“你们太上道拿天下人当棋子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一天。“
苏沐浑身一震。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那半身发麻的剑伤，让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有个长老挣扎着从崖壁里爬起来，嘴角还淌着血，声音都在抖：“你……你竟敢……我太上道道主梦神机，天下第一，你闯我山门，必死无疑……“
赵长空头也不回。
“天下第一？“
“等他死了，就不是了。“
数十位长老或倒或跪，无一人再敢上前。满山的太上道弟子，望着那个一步步往山上走的人，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到天灵盖，太上道千年来的骄傲，在这一夜，被人一脚踩进了泥里。
赵长空穿过人群，朝山门深处走去，朝那座藏在云雾之后、永恒国度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后，十万天兵齐齐下拜。
“天帝万岁！“
山风呼啸，卷起满山的断枝残叶。天柱山千年的寂静，在这一夜，被彻底撕碎了。
而在山门深处，那片似真似幻的虚无里。
梦神机缓缓从太上忘情台上站了起来。
他望着那一袭正往此处走来的玄衣，眼底那点棋逢对手的兴奋，已经冷了下去，换成了彻骨的凝重。
“好一个承载大道的剑法。“
他低声说了一句，抬手，九条火龙虚影在背后齐齐亮起，一声龙吟，震得整个永恒国度都微微发颤。
“那就让本道主，亲自领教领教。“
赵长空抬头，望向山门深处。
那道龙吟，他已经听见了。
第三百三十九章 朕乃天帝
九条火龙破空而起的龙吟还没散尽，天柱山顶忽然起了风。
风从山顶那扇裂开的门里灌出来。门后是永恒国度，国度里走出一个人。
梦神机。
他一身青灰道袍，头发花白，赤着双足，一步步走出来。每走一步，脚边的碎石就往下掉一截，整座山都在他的步子里矮了下去。
他早没了肉身。当年杨盘、洪玄机联手，打碎了他的血肉，他只剩这一副九次雷劫凝成的神魂。可这神魂凝练如实质，站在那里，比世上任何一尊人仙的肉身还要慑人。
赵长空没动。他站在山门前，手里提着盘皇生灵剑，剑尖点地，玄色旧衣被山风吹得猎猎响。
“梦神机，你藏了这么多年，今日不藏了？“
梦神机停下，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很，不像一个被人打上山门的人。
“老夫没藏过。“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满山龙吟都压了下去，“是这天下，还没人值得老夫亲自走出来。“
他早就想明白了。眼前这人不是这方天地的人。他算尽天机，也推不出这人的根脚，推不出这人的命数。这种“算不出“，梦神机活了三四百年，头一回遇上。
所以他今日走出来，不为别的，就为亲眼看一看，这个能把天庭立起来的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话音一落，九劫之威铺天盖地压下来。
这股威压压在十万天兵身上，压在八大妖仙身上。孔雀王脸色一白，黑狼王往后退了半步，白子岳双肩一沉。饶是位列天庭仙班，撞上这股先天之威，仍像小舟撞上了海。
赵长空只抬了抬眼。
他往前踏一步，那股压下来的威轰然崩散，像潮水撞上一块不动的礁石。
“天下第一？“他淡淡道，“那是朕没立天庭之前，这天下还没有朕。“
梦神机冷笑一声：“年轻人，口气不小。你可知这方天地的道，是什么？“
“天有天道，人有命数。万物生灭，皆在苦海浮沉。老夫穷三百年之功，才窥得一丝超脱之门。你倒好，一来就想把这天地，整个攥在手里。“
赵长空看着他，声音平静：“你的超脱，是逃出去。朕的道，是留下来。“
“把乱世理成太平，把万灵归入法度。这才是大道。你连这方天地的人都不肯认，谈什么超脱天地？“
梦神机被问得一滞，脸色沉下来。
赵长空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天兵、妖仙：“都退开。“
戚副将正要领命，孔雀王已先一步挥手，八大妖仙齐齐后撤百丈。十万天兵也如潮水般退开，在山前让出一片空地。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这一场，不是他们能插手的。
梦神机不再说话。他背后那九条火龙已经盘到了半空，龙吟一声高过一声，抬手一指，九条火龙嘶吼着扑向赵长空。
那是九火炎龙，太上丹经压箱底的杀招。九条火龙焚山煮海，合在一处，能烧穿一方小千世界。龙爪撕开长空，火光照得半个中州通红。
赵长空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轻轻往下一按。
天帝大手印。
一掌落下，天地间像多了一只无形巨手，从九重天外按下来。九条火龙撞上去，一条接一条炸开，像飞蛾扑进灯里，漫天都是碎火。
梦神机瞳孔一缩，却不慌。他双手连翻，太上丹经的诸般大法倾泻而出。
丹炉倒悬，九转还魂丹的虚影在炉中滚了三滚，喷出一道足以让枯骨重生的丹火。这丹火能救命，也能杀人，落在赵长空身上，连虚空都烧得扭曲。
赵长空又是轻轻一掌，丹火碎，丹炉崩。
梦神机再变，宇宙二经运转。天地间忽地暗下来，头顶浮现大千世界的虚影，诸天星辰一颗接一颗坠落，每一颗都重如山海，能砸死一尊雷劫造物主。
赵长空抬手，一掌托天。诸天星辰撞上那只无形巨手，一颗接一颗，碎成漫天流火。
“就这些？“赵长空道。
梦神机脸色难看，手上却更快。太上丹经、宇宙二经来回交替，丹火、星辰、大千、忘情诸般奥义，一样接一样，铺天盖地砸下来。
赵长空只以那一手应对。一掌，又一掌。来什么，碎什么。
梦神机越打越快，赵长空始终不紧不慢。一只手，把他三四百年修成的通天手段，一样一样，按在地上。
梦神机越打，心越往下沉。
他这一辈子，从没输过。当年杨盘、洪玄机联手，才毁了他一具肉身，可那也是他算尽天机、主动弃车保帅的结果。
可眼前这人，从始至终，只用了一只手。一只手，就把他压得死死的。这已经不是强弱的问题，是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这个念头一起，梦神机千年的道心，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
打到第二十合，梦神机忽然收手，退开百丈。
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那上面道道裂纹，神魂已开始不稳。神魂之躯不会流汗，可那神魂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崩。
“好。“他抬起头，眼底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凝重，“老夫小瞧你了。“
他猛地双手一合，背后那座永恒国度轰然震动。
“既如此，老夫便不留手了。“
永恒国度展开。那是太上道经营万年的至高秘藏，一座悬在虚无之上的国度，内里藏着万法、藏着天机、藏着太上道一脉的根。
国度展开的一瞬，天地色变。整座天柱山被罩进国度，山石草木、天兵妖仙，全落进了梦神机的地盘。
万法流转，如星河倒挂。天机如网，纵横交错，把整座山织成一张谁也逃不脱的网。
在这里，梦神机就是天，万物生灭，皆由他心念而定。
天柱山外，早就聚了不知多少闻讯赶来的修士。有散修，有宗门弟子，也有各方势力派来的探子。
他们抬头望着山上那场对决，一个个脸色发白，两腿打颤。有人颤声道：“那……那是梦神机？传说中活了几百年的太上道主？““他出全力了，可那人，只用一只手……““这天，要变天了。“
赵长空立在这国度里，眉头第一次微微皱了一下。
这永恒国度，确实不凡。万法都在梦神机一念之间，天地气机、因果命数，全被他攥在手里。若换作旁人，进了这国度，就是进了绝境，连逃都逃不出去。
可惜，困住别人的牢笼，困不住他。
赵长空站在国度中央，四周万法流转。梦神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在这永恒国度里，天地万法皆为我用。你的道，你的法，你的天帝，都不过是这国度里的一粒尘。“
赵长空仰头，忽然笑了。
“梦神机，你算尽天机，布下九重天机，想以因果为刃，反噬朕的道果。可有一样算准了？“
“朕不入轮回，不沾因果。你的因果之刃，伤不到朕分毫。“
梦神机脸色终于变了。
赵长空缓缓举剑。
“还有一件事，你也错了。“
“你修太上忘情，一辈子不敢留一分情。刺杀帝王，你不留情。覆灭大周，你不留情。拿众生当棋，你更不留情。“
“你以为忘情就能超脱。可你连情都不敢留，谈何证道？“
“一个连情都不敢认的人，修再高的道，也是空的。“
这一句话，像一根针，刺进梦神机千年的道心。
梦神机浑身一震。
他活了三四百年，听过的全是敬畏和惧怕。人人都说他算尽天机、超脱物外。只有眼前这个人，一眼看穿了他那具太上忘情的壳子底下，藏着的那点不敢示人的东西。
那东西，梦神机自己都不敢看。
他这一生，没爱过谁，没信过谁，也没留过谁。他以为这是忘情，是超脱，是跳出苦海的正途。可此刻被人一句点破，他才惊觉——他活了三四百年，竟没有一刻，是真正活过的。
“你……“梦神机第一次说不出话。
赵长空不再留手。
截天七剑齐出。
一剑断其因果。梦神机与这方天地纠缠数百年的因果线，被这一剑斩断，他忽然像被从天地里抽了出来，无处凭依。
一剑碎其元神。九次雷劫铸就的鬼仙神魂，在这一剑下裂开道道纹路，魂光四溢。
一剑斩其永恒国度。那座经营万年的国度，从中间裂开，万法崩散，天机倒卷。
一剑灭其真灵。梦神机的真灵被钉在虚无之上，再逃不出半步。
梦神机站在原地，身上裂纹纵横，魂光一点一点熄灭。
他望着赵长空，眼底那点执念、那点不甘、那点千年来不肯放下的超脱，全散了。
“原来……如此。“
他一生算计，算尽天机，算尽人心，却独独没算到，这世上会有一个不入轮回、不沾因果的人，一剑破了他的道。
也好。
苦海无边，超脱无门。他追了一辈子，最后死在这一剑下，倒也算得了个了断。
梦神机的身影从脚底开始，一点点化作飞灰，散在风里。
太上道主，天下第一人，梦神机，就此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