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矗立万年的天柱山，山门轰然倒塌。巨石滚落，烟尘蔽日，压得整个中州震了三震。
废墟之外，苏沐跪在地上。
她是太上道圣女，从小在太上道长大，把梦神机当神供着。此刻亲眼看着神陨落，她的道心，也随那座山门一起塌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山时，梦神机站在太上忘情台上，头也不回地对她说了一句：入我太上道，先断情。
那时她不懂，后来懂了，以为这就是大道。现在她看着那个教她断情的人，自己灰飞烟灭，才突然明白——断了一辈子的情，到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师尊……“苏沐声音嘶哑。
她抬头看赵长空，眼底是恨，是茫然，是彻骨的绝望。
赵长空看着她，没动手。
“太上道没了。“他说，“你若要报仇，朕等着。你若要活，从今日起，这天地间没有太上道，只有天庭。“
苏沐跪在废墟前，半晌，缓缓磕了一个头。这一磕，是她对这万年道统最后的了断。她没说话，慢慢起身，一步步走下山去，再没回头。
她走得踉跄，几次几乎跌倒。山风掀起她的发，露出那张惨白的脸。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一个地方叫太上道，再没有一个师尊会站在忘情台上，头也不回地教她断情。
她这一生，学的是断情，末了，却连自己该往哪儿去，都不知道了。
赵长空转身，看向满山的天兵、妖仙。
“太上道万年道统、太上道秘藏、山门灵脉，今日尽数收炼，纳入天庭府库。“
“自今日起，太上道除名。“
十万天兵、诸天星宿齐齐领命。太上道余众，凡负隅顽抗的，尽数击杀；愿降的，废去道基，押入天庭受审。
有几个太上道的长老，扔了法宝，跪地求饶，口称愿降。
赵长空看都没看：“朕的天庭，不收心存异志之人。废去道基，押回玉京，交由周秉核查旧账。有罪论罪，无罪放归。“
“太上道不是他们，是这万年道统。道统绝了，人，可以活。“
这话一出，那几个长老瘫在地上，再不敢有半分侥幸。
孔雀王望着那片废墟，眼眶发红。青丘涂山一脉被炼进长明灯点了七十年，这笔债，今天才算了。他朝赵长空重重一拜，一句话没说，喉头却哽得厉害。
芸香香立在一旁，看着废墟里渐渐散尽的魂光。饶是她修了一百多年，见惯了生死，此刻也觉得喉咙发紧。天下第一人，说没就没了。
周秉和燕真宗带人清点收账。万年道统的典籍、秘藏的丹药法宝、山门灵脉的源头，一样一样造册，登记入库。这座压了天下人几百年的太上道，从今天起，只余纸上的名字。
赵长空走到废墟正中央，抬手在虚空一划。
一行字落在废墟上空，金光流转，久久不散。
朕乃天帝，此间天道，从此只认天庭。
中州震动，天下震动。消息传开，四方宗门望风而栗，再没有一个敢抬头试探天庭的权威。
北原的公羊愚最先得到信。他立在北原城头，久久没说话，半晌才道：“天下第一人，也终究没敌过天帝。“随即传令各部，严加戒备，防太上道余孽北窜。
江南、西域、东海，各处宗门原本还存着几分观望的心思，此刻全熄了。太上道都倒了，这天下，再没什么能挡天庭。
第三百四十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太上道覆灭的消息，传得比赵长空回京还快。
一天之内，中州、江南、西域、北原，处处都在说天柱山的事。说梦神机陨落了，说太上道除名了，说天帝在废墟上留了一行字。消息一路向东，最后落进了东海。
东海深处，有一座谁也不知道的洞府。洞府里，一个人闭关了整整三年。
消息落进洞府的那一刻，那人睁开了眼。
他叫洪易。
杨盘旧臣、当朝太师洪玄机之子。可这个身份，他早就不要了。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一条从众生心里长出来的路。这条路的尽头，是他穷一生要证的道。
易道。
人道气运所钟，易道之主。
洪易睁开眼，眼底没有闭关三年该有的浑浊，只有一片清明的、近乎执拗的光。他抬眼，望向天庭方向，目光穿透万里海波，穿透千山万水，直直落在玉京上空那道天门白缝上。
“杨安。“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从东海一直响到天穹，“你以力压道，强立一统，此路不通。与我的道，不符。“
这两个字，洪易叫得并不陌生。
当年在大乾朝，杨安是冠军侯，他是洪玄机之子。两个少年，一个以力压人，一个以文载道，在大乾的朝堂上、在江湖的刀光里，见过几面，也交过几回手。
说不上知己，却也算惺惺相惜。
后来杨安在玉京城祭天大殿之上击杀了洪玄机，重伤了杨盘，随后登基称帝，那是洪易就知道他与杨安道不同不相为谋。
所以后来洪易弃了官身，去证易道。他原以为，他与杨安虽然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是起码能够体面收场。
但是自从赵长空以强硬的手段一统人间，自立天庭，号称天帝，统御三界，他就知道自己终其要与其一战，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与此同时，玉京城，乾清宫。
赵长空坐在案后，手里捏着半纸残墨。那是他定鼎那夜，烧了一半的“天帝“二字。燕真宗刚把太上道清点出来的账目呈上来，周秉立在一旁，等着回话。
那道声音跨海而来，落进殿里。
满殿都听见了。周秉脸色微变，燕真宗霍然抬头，孔雀王、白子岳等八大妖仙，齐齐望向东海方向。
只有赵长空，连眼皮都没抬。
“杨安？“他放下那半纸残墨，心中想到：“这具身体，确实叫杨安。冠军侯杨安。可惜，杨安早就死在雷劫下了。洪易认得这身皮囊，认不得朕。“
这时芸香香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洪易此人，不可小觑。他虽是洪玄机之子，却早与洪玄机决裂，自立易道。人道气运、众生愿力，都向着他。此人一言一行，能动天下人心。“
赵长空没答，只望向东海。
“他要论道，“他说，“朕就听听。“
下一刻，一道清光自东海升起。
那清光不亮，也不刺眼，却偏偏压过了漫天星光。清光里裹着一个人，从东海一步跨出，就到了九天之上。
赵长空也起身，一步踏上九天。
两人隔空相对。
九天之上，风停了，云定了，连日月星辰都像被压住。一个立天庭、统万灵的天帝，一个聚人道、主易道的易道之主。
洪易先开口：“杨安，当年你是冠军侯，力压群雄，天下没人敢不服。如今你更进一步，立了天庭。可你想过没有，你凭什么？“
赵长空：“凭法度。“
洪易：“法度？法度也是人定的。你的法度，说到底，不过是你一个人的意志。“
赵长空：“一个人的意志，能让天下太平，能让人妖不杀，能让乱世有头。那这个意志，就该立着。“
洪易摇了摇头：“你错了。天下太平，不在法度严不严，在人心好不好。人心坏了，法度再严，也拦不住贪墨的官、吃人的妖。你立一百条天规，也治不了一个坏了心的人。“
赵长空看着他：“那依你，该怎么治？“
洪易：“让每个人，都能走自己的道。众生万法，各得其所。恶人自有恶报，善人自有善果。天地自有它的道，用不着谁来强立一统。“
赵长空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冷。
“各得其所？“他说，“洪易，你在东海闭关三年，可知道这三年，天下死了多少人？“
“朕没立天庭之前，北边草原年年南下打草谷，杀的百姓数以万计。两淮盐枭勾结官府，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妖族被人猎杀，剥皮抽筋，炼成法宝。你跟我说，天地自有它的道，各得其所？“
“那些被杀的百姓，那些被炼成灯油的狐妖，他们怎么各得其所？“
洪易被问得一顿。
但他很快开口，声音依旧坚定：“那正是我要说的。乱世的根子，是人心坏了，是强者肆意妄为。你立天庭，以力压道，跟那些强者，有什么区别？“
赵长空：“区别在于，朕的力，镇的是作恶的，护的是安分的。他们的力，欺的是弱小的，肥的是自己的。“
“同样是力，路不一样。“
洪易：“可你的力，今天护安分的，明天呢？谁能保证，这力永远不变坏？你死了呢？你的天庭，落到一个昏聩的人手里，就是另一座吃人的朝廷。“
赵长空：“所以朕立的是法度，不是朕一个人。法度在，天庭就在。朕死了，还有法度管着。“
洪易：“法度是死的，人心是活的。你用死的法度，去管活的人心，永远管不住。“
赵长空：“你用人心的善，去赌天下的太平。人心善，天下安；人心恶，天下乱。你赌得起，天下人赌不起。“
洪易沉默了一瞬，忽然道：“你口口声声说法度。可法度是什么？是死的规矩。天地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变。人心在变，世道在变，连你眼里的太平，也在变。你用死的法度，去框活的变化，框得住一时，框不住一世。“
赵长空：“变？万物流转，本无定数。可乱世之中，最缺的就是定。庄稼要定下来才长，百姓要定下来才安，妖族要定下来才不颠沛。你不给天下一个定，天下就永远在变里打转，谁也活不安生。“
“你的易，讲的是变。朕的法度，给的是定。变有变的道，定有定的理。你要天下跟着你的变走，朕要天下跟着朕的定走。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就看谁能走到底。“
洪易：“你错了。天地之大德，曰生。生，就要让万物自由生长，各遂其性。你把万灵都圈进法度里，就是在扼杀他们的性。“
赵长空：“自由？恶人自由了，好人就活不成。妖邪自由了，百姓就活不成。你给所有东西自由，就是给恶人自由。朕的法度，给的是有序的自由，是让好人能活、让万灵能生的自由。“
洪易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从头到尾，都在说你的法度多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能立法度，不是因为法度好，是因为你的拳头硬。“
赵长空：“所以呢？“
洪易：“所以你的法度，从根上就是力。以力立的东西，终究要靠力来维持。力衰，则法度崩。“
赵长空：“洪易，你修易道，修的是理。可这天下，从来不是靠理讲下来的，是靠力打下来的。理，也要有力来立，才能变成道理。没有力，你的易道，也不过是空谈。“
洪易：“你这是以力证道。“
赵长空：“力，本身就是道。“
洪易深吸一口气，道：“杨安，你立天庭，终究是为了什么？为权？为势？还是为那所谓的彼岸道果？“
赵长空：“为这天地有个规矩。“
洪易：“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你从天外而来，不入轮回，不沾因果。你立天庭，统万灵，不过是想把这方天地，也攥进你的手里，变成你的道果。“
赵长空：“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朕立的天庭，实实在在地让这天下少了战乱，少了杀伐，少了人吃人。这，就是朕的道。“
两人就这么论，从白天论到黑夜，从黑夜论到白天。
论道，三日三夜。
九天之下，天庭的群臣守了三日三夜。孔雀王几次想上去，都被白子岳拦住。芸香香望着天上两道身影，眉头越锁越紧。
天下各处，也有无数人在看。有散修，有百姓，有旧朝的人。他们听不清论道的内容，只看见那两个人，像两根钉子，钉在九天之上，谁也没挪过一步。
谁也没说服谁。
最后，赵长空先收了话。
“够了。“他说，“洪易，你信你的众生，朕立朕的法度。道不同，不相为谋。各凭本事。“
“看看到最后，是众生的道压过朕的法度，还是朕的法度，镇得住这众生的道。“
洪易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赵长空，忽然道：“杨安，你可还记得，当年在冠军侯府，你请我喝过一坛酒。你说，大丈夫生在乱世，当荡平天下，还苍生一个朗朗乾坤。“
“那时我信你。“洪易说，“如今你立了天庭，荡平了天下，可你留给苍生的，不是朗朗乾坤，是一张网。“
赵长空望着他，也沉默了片刻。
“酒我忘了。“他说，“但你若还信那句话，就该知道，荡平天下之后，得有人守着这乾坤。朕守的，就是这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