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个屁。“
磨刀的声音停了。他把刀往石上一插，抬起头。院子里那盏没点亮的灯笼晃了一下，不是风，是他眼里透出来的东西。
“你以为宗主图的是齐王那身法身？“
“难道不是？“
“齐王成不成法身，跟咱们没有一文钱的关系。“他慢慢道，“宗主要的是那时候落下来的东西。“
屋里两个不说话了。
“老东西要把自家一身都填进去，天子之躯，转化众生，借圣皇魔令半个月抵十年，硬喂出一个法身来。“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听去，“这当中要用多少力？足够堆出一座山。这些东西落地的时候，说是给齐王的，也可能是给别人的。“
他咧嘴笑了，那笑里有股压不住的贪婪。
“咱们宗主修到哪一步了？《六灭阎魔身》是九幽的路数，《天帝玉册》是九重天的路数，一个往下沉，一个往上提，硬生生被他揉成了一团。揉成了，也就卡死了。法身之后再没挪过窝。“
“还差什么？“
“差的就是这一口。“光头伸手按了按刀柄，“众生之力，国运碎片，还有那块圣皇魔令催出来的东西。这是最干净的补药。宗主吃了这一口，九幽跟九重天才能连上。“
屋里静了很久。
“所以咱们……“
“咱们是来抢的。“光头纠正他，“抢完了，谁活下来，谁回去见宗主。“
老槐树上的画眉一动没动。
赵长空在心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过了两遍，很想笑。
他就知道韩广不会自己动手。
一个四十年前跟疯皇高览并称耀世双星的人，一个把两门属性相冲的绝世功法硬揉成一团还不死心的人，会为了断齐王的道亲自跑来神都？
不会。韩广这种人的做派从头到尾就一句话：他不下场，他只摘果子。
琼华宴这局搅起来的是皇帝的身家性命，是一国的众生之力，是一整块沾着国运的肥肉。这么大一块肉掉在地上，谁弯腰去捡，谁就要冒被人一剑捅穿脊梁的风险。
所以他派来的只是一个执行层，一个随时可以不要的执行层。
来的这位连十二人魔里的顶尖货色都算不上，只是个门主候选，根基打磨到完美，正好拿去填阎魔身的路，这种人死了，韩广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赵长空看着那颗光头，心里给这人的命估了个价。
完美半步，开窍境到了头。放在遮天，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不过这块肉有嚼头。完美半步的魔躯，《六灭阎魔身》练出来的本源，将来熟了正好当点心。
想到这儿，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气沉下去，沉到最深的地方，然后用一种极轻极轻的方式，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吸得慢极了。槐树叶没动，墙根的草没动，屋里那盏油的灯焰也没晃一下。
就在这一口气里，有一缕东西顺着他吸下去的路反着走了出来，落在那光头男人的后颈上，钻进去，不见了。
那是一缕饿鬼。
不是刀，不是毒，也不是什么能追踪的咒法。那一缕东西说白了就是三个字——我记住你了。
它落进去以后就像一滴墨进了水，看不见了。可赵长空知道它在。将来这个人死在这方天地的任何一个角落，身上炸开的每一点东西，都会先往他这边淌一步。
不是追踪，是胃口。
他打算走的时候，底下的光头忽然停了手里的事。
刀还在石上插着，人却慢慢抬起了头，往老槐树的枝叶里看过来。不是在看鸟，是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脊梁上爬过去了，爬得他后颈发凉。可他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着。
一只画眉歪着头站在枝上，用喙啄了啄胸口的羽毛。
它啄得很认真，一粒一粒地啄，啄完了还抖了抖翅膀，冲着月亮的方向叫了一声。
那叫声又脆又短，跟院子里那些野鸟叫得一模一样。
光头盯了半晌，忽然笑了：“连鸟都嫌这院子晦气。“
他伸手把刀拔出来，插回腰后的鞘里。
“宗主交代了，这次除了宴上那几位，还有一条最要紧的鱼。“
“鱼？“
“元始传承者。“光头站起身，把领口的扣子系上，“宗主说这人身上有大能的影子，让咱们韬光养晦，先别惹。可惜他还不知道，自己早被养在别人的鱼塘里，还当自己是条游得欢的鱼。“
赵长空没听完，韩广说孟奇是鱼，可惜他不知道的是他也是天帝的棋子。
画眉已经飞出了院墙。
往回飞的路上，贴身放着的那枚六道轮回令牌忽然颤了一下。
冷冰冰的讯息灌进来：轮回小队成员将于三日内抵达神都。
赵长空在半空中顿了顿翅膀。风从羽毛底下穿过去，底下的神都一片黑，只剩零零星星几点灯火。
那位狂刀闹得神都天翻地覆的朋友，那位一听说闭死关连命都不要的剑痴，那位闷声不响把一条路走到底的师兄，还有那位嘴巴比刀还利的琴仙。
一池塘的鱼，配了一养鱼的人。
他慢慢把翅膀收拢，往魏王府的方向斜下去。
从明天起，该把鱼塘的水搅一搅了。
第三百六十九章 轮回小队
三日后，神都南城，醉仙居二楼雅间。
赵长空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四个人，四双眼睛一齐看了过来。
他今日穿得很素，脸色是养伤养出来的那种白，进门时还虚虚扶了一下门框，像是被门槛绊了一下。
“老赵。“孟奇第一个站了起来。
孟奇比他想象中年轻。二十不到的年纪，眉眼间还带着股没褪干净的少年气，可那双眼睛转起来的时候又老练得像在江湖上滚了半辈子。
这就是“狂刀苏孟“，人榜第一，上月在草原巴彦一刀斩了狼王的人。
“上回分别你说要养伤，我还以为你至少要躺半年。“孟奇绕过桌子过来扶他，手里一用力，眉头就皱了起来，“怎么虚成这样？那一趟任务伤得太狠了？“
“五脏挪了位，太医说要养到秋天。“赵长空咳了两声，在他扶着的手上借了点力，坐到椅子上。
“放屁。“
说话的是坐在窗边的一个女子。
她穿一身青裙，坐着的时候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鞘里的剑。琅琊阮氏的琴仙，阮玉书。她看都没看赵长空一眼，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语气凉得很。
“太医说他养到秋天，他就真敢躺到秋天？上一趟任务他把自己库房里压箱底的东西全砸出去了，一把'青雷符'三张'替身人偶'，连保命的金丹都当糖豆撒，我就没见过这么不会过日子的。“
孟奇赔笑：“那不是救了大家嘛。“
“救个头。“阮玉书冷哼一声，“他要是把自己弄死了，下回分任务我还得重新带一个伤..........“
后半句卡在喉咙里。她抬起眼，正好撞上赵长空看过来的目光。
那双眼睛生得很安静，静静地看着她，没什么情绪，也没生气。阮玉书被看得莫名有点不自在，偏过头去，手往袖子里一探，摸出个小瓷瓶丢在桌上，瓶盖滚到赵长空手边。
“九转还魂丹。多的。“
赵长空把瓶子捡起来：“多谢。“
“别谢我。“她飞快接了一句，“我不想下次任务多个拖后腿的。“
孟奇在旁边直乐。
窗边另一把椅子上坐着的那位，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赵长空进门的时候她抬过一次眼，仅此而已。洗剑阁江芷微。一身素白衣裙，发上只束一根白带，坐在那儿整个人像一把开了刃的剑，锋利又安静。
她看了赵长空很久，忽然开口：“你的剑断了。“
赵长空一怔。
“上回在剑皇魔后世界，你最后那一记'龙拳'，换掉了三名左道，用的是剑背。“她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腰上那把'雷泽'断在那一战里了。“
屋里的气氛顿了一下。
孟奇悄悄在旁边拽了拽她的袖子，意思是这时候提这个干什么。
赵长空却笑了。
“断了就再铸一把。“他说。
江芷微看着他，看了三息，然后转过头去，重新看窗外的街。
她再没说话，可孟奇看得明白，这句“断了就再铸一把“，他家这位冷得像冰的师姐是记住了。江芷微从不夸人，她肯把一句话听完不反驳，就算给面子给到顶了。
剩下那个从头到尾都在沉默的，是齐正言。
他坐在最靠里的位置，身形瘦削，面无表情。赵长空进来时他只点了点头，现在也一样。他唯一做的一件事，是把桌上那壶温着的茶，无声地往赵长空这边推了半尺——刚好推到一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
然后他就又不说话了。
赵长空把那壶茶提起来，给自己斟了一杯。
酒菜上齐了，才说到正事。
孟奇把轮回令牌往桌上一放，令牌自己浮起来，投出一行字：【任务：混入琼华宴，小队任一成员夺得鳌头。奖励：善功一千五。】
“这次是本世界，不用穿越。“孟奇说，“听起来容易，其实麻烦。“
“麻烦在哪？“赵长空问。
“琼华宴是皇家办的，设在玉林苑，请的都是世家子弟、门派高手。“孟奇挠了挠头，“我是江湖散人，你是皇子，按规矩只能带一个人进去。“
屋里安静了一瞬。
“五个人，只带一个。“阮玉书敲着桌面，“剩下的齐师兄怎么办？翻墙？“
“不用翻。“
说话的还是孟奇。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赵长空看得很清楚，那是“狂刀苏孟“在神都要立住名号时才有的笑。
“我明天就出城。“
“出城？“
“出城，然后在八月琼华宴那日，一路打回神都。“孟奇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了，“皇榜上的一个名额不够，那我就自己挣一个出来。'狂刀苏孟'这四个字到时候响遍神都，还愁没人认?“
江芷微看了他一眼。
阮玉书“啧“了一声：“你这是抢名额，还是给自己打广告？“
“都一样。“
孟奇把这话说得很轻松，赵长空却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
他一边喝酒，一边把这桌四个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四个人，在这方天地里都是挂着号的种子。江芷微是剑道里百年难出的那块料；齐正言闷声不响，可他认定的那条路，比任何人都艰辛；阮玉书的琴心天生，连六道轮回里那位酆都大帝都要伸手捞她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