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转,温吞气立刻散了。上榜的年轻人最看重这个,剑刀枪掌一样样摆上来。热闹是热闹,但没什么意思。
直到有人跳上台,一报名号,正苑忽然静了半边。
“狂刀苏孟。“
三个字落下来,太子手里的酒盏停在了半空。
赵长空抬起眼。
台上那人一身黑袍,头发用根黑带随意扎着,看着随意。可他往那儿一站,底下没有一个敢笑。
过去三个月,这个人从城外一路打回来,从十里坡打到这座玉林苑。人榜第一,一刀斩狼王,挑了十几个有头有脸的对手,连皇室名额都没要,硬是堂堂正正砍了进来。
今日之后,“狂刀苏孟“这四个字,天下再没人念错。
上台的连着三个,没走过十招。后来两个一起上,宋全略、张元礼,都是江湖上有名号的人物,一左一右封住退路。意思很明显:一个斗不过,那就两个。
孟奇站在中间挠了挠头,像是很为难。
然后他拔刀。
赵长空坐在角落里,看得最清楚。
那一刀没起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势,快,直,干脆得像衣袖拂过桌面。可刀光一起,苑里所有的声音都断了,不是被压下去的,是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那条刀气从孟奇刀上起来,走了一条谁都没料到的线,把包围圈最薄的一处撕开,先撞在张元礼的刀背上,再借着那股力往回一卷,贴着宋全略的咽喉擦了过去。
血线飙起半尺高。
两个人同时倒下。张元礼的刀断成两截,宋全略捂着脖子在地上滚。
孟奇收刀入鞘,动作一气呵成,站在那儿没动。底下的人才反应过来——赢了。
满座哗然。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碎了。高处御座上的老皇帝往前倾了身子,眼睛亮了一下,那不是看热闹的眼神,是看到一个真正能打的年轻人时,一个老人眼里藏不住的喜欢。
太子没什么表情,只把酒盏慢慢放下。盏底磕在桌面上,很轻的一声。
赵长空坐在最末席,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好刀。
这样的刀拿去劈柴就太亏了,将来要砍的那几位住在时光长河上游,没一个低于彼岸。
孟奇这个人,他保了。
趁着台上还乱,赵长空起身离席。
他走得慢,一手扶着腰,咳声断断续续,一副坐不住想去透口气的样子。没人拦他,也没人多看一眼。一个重伤初愈的废柴皇子,掀不起风浪。
绕过两道回廊,到了一处僻静的竹林。林子里本来应该没人。
赵长空在竹林中间站住,抬了抬眼皮。
“出来吧。“
竹影一晃,四面同时动了。六个黑衣蒙面的人,脚下踩同一种步法,出手角度是调教过的封退路,抢近身,专攻下三路。这是专练过怎么杀一个带伤之人的配合。
太子埋在这儿的备份。本要等齐王凝法身到最要命的关口趁乱补刀,如今这人自己送上门来,只好提前动手。
六把刀同时出鞘。赵长空叹了口气。他懒得为一群开窍境的货色拔剑,何况那柄“雷泽“早就断了,所以抬手用了最省事的办法。
冲在最前面那个的咽喉被他两根手指捏住,像拎鸡一样提起来,指节一收,软骨碎裂的声音细得像踩碎一块干饼。人软下去,顺手一扔,正砸翻第二个。
第三个刀还没抬起来,被一巴掌按在脸上。五指陷进去,头骨闷响,人整个摁进土里半尺。
剩下三个终于知道怕了,转身就跑,跑了三步。
赵长空一步跨出十几丈,从后颈一人一个提起来,轻轻一抖。最后那个刚回头,撞上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脖颈一凉,什么都没了。
六个,不到十息。
他弯腰把尸首拖进竹林最密处,扯了枯枝盖上,然后重新扶住腰,认认真真咳了一阵。
“这种三脚猫的东西,“他一边咳一边摇头,“也敢拿来侍候今天的场面。“
他刚回席上,酒还端在手里,天忽然暗了。
不是云遮的日头。
整座苑在同一瞬间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罩住。天还是那片天,可出口全没了——回廊尽头不再是回廊,是一条走不到头的雾;东边别院看不见了,连御座的方向都模模糊糊。
苑里先静了一息,然后炸了。
“幻阵!苑封了!“
赵长空把酒盏稳稳放在案上。
他一点也不意外。这本来就在今天的单子上。老皇帝要借这场乱把世家高手扣在外面,太子要借这场乱把杀人的刀递进去,韩广要借这场乱把喂食的网撒下来,三方都要隔绝天地,那幻阵就一定得起。
区别只在于谁先动手。
年轻一代被阵法分割开来,各自陷进不同的幻境。身边还能说话的人转眼就没了,四周只剩下自己的影子。
混乱里,赵长空捕捉到一股琴音。
很轻,很熟,熟到让人心口发紧。音一起,空气里那点凉就黏到人身上,顺着毛孔往里钻。这是杀熟的琴,弹它的人专挑你最信的那个人下手,最信的人,从来不提防。
阵的另一头传来孟奇的低吼。他的刀气还在那里,可出不了手,站在他对面的,是“阮玉书“。
一模一样的侧脸,一模一样的青裙,连看人时偏着头的习惯都分毫不差。她抱着琴站在三丈外,眼圈红着,声音发颤:“小孟,救我..............“
孟奇那一刀停在半空,停了整整一息。
就这一息够了。琴音一转,杀机到了他后心。
一道极细的剑意从斜里杀过来。
无声,也不伤人,只贴着孟奇的后颈擦了一下,像有人在他耳边极快地吹了口凉气。
孟奇浑身一激灵,看清了。
眼前这个满脸泪痕的阮玉书,影子和琴对不上,真阮玉书弹琴时人是正的,这个人的肩往里塌了半分。
一刀出鞘。
假的终归是假的。这一刀劈下去什么都不必再说了,幻影碎成一地光。
孟奇喘着粗气回头,往剑意来处看了一眼。隔着十几丈阵霾,隐约看见一个扶着腰咳嗽的白色身影。
赵长空没看他,正抬着下巴往另一个方向看。
孟奇抹了把脸,把刀往肩上一搭,闷头往前冲。
那边的东西终于起来了。
赵长空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阵眼。一股黑气从地底翻上来,起先极细的一线,随后像有人在地底下倒了一缸墨。那黑气不是往上冒,是往四周压,一层层把阵里的光吃了。
苑中开着的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下去,叶子卷边、发焦、碎成灰,空气里腥甜味浓得像血。
六个巨大的魔影在黑气里隐现,正中站着一个一身黑袍的人,周身流转着一层半步打磨到圆融的光,像一尊还没完工的佛。
灭天门十二人魔之一,门主候选,完美半步。
六灭人魔。
赵长空站在黑压压的阵霾边缘,手很稳,一眼不眨地看着那个人,眼底终于浮出一点像笑的东西。
两个月前他在客栈的飞檐上隔着三间房看这个人挑灯芯。今天这人带着一身半步外景的魔躯本源,自己走进了网里。
这不是派人来。
这是韩广的收网手,终于落了。
第三百七十一章 韩广
六灭人魔这辈子杀过很多人,但是他从来没数过。
不值得数。
幻阵把年轻一代切成一块一块,像案板上的肉。他提着魔刀在阵里走,看见一张脸,捏碎一张脸。有个世家子跪地求饶,饶字没出口,喉咙先烂了。
这就是宗主要的场面:乱起来,杀干净,剩下的全给门里当血食。
他在阵心等那只最大的果子。
等来的是一刀。
那人一身黑袍,从阵霾里走出来,站定,没什么声势。六灭人魔上下打量他一眼,笑了。
人榜第一又如何。开窍就是开窍,差着境界的东西,一力压十会。
“狂刀苏孟。“他把手抬起来,一根一根活动指节,声音像钝刀刮骨头,“宗主说了,你的骨头值钱,留个全尸。“
孟奇没接话,抬手抱刀,还了个江湖礼。
礼毕,拔刀。
第一刀劈过去的时候,六灭人魔还觉得自己稳了。
刀路大开大合,是最寻常的劈砍,快是快,这种快他见得多了。他抬爪去封,五指成钩,爪上覆着一层黑气——六灭真意,所过之处生机断绝,这双爪子撕过妖躯,捏碎过金刚不坏的头颅。
两下一交,一声闷响。
六灭人魔整条手臂被震得发麻,半步退出战圈。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爪子。爪尖的魔气被刀锋齐齐削掉一层,像被人用剃刀刮过。
这小子的气血旺得像一座烧红的炉子,一刀一炉。
“好刀。“他把麻掉的手臂甩了甩,脸上的笑收了,“难怪门里给你标了双倍血食。“
孟奇不答话,第二刀已经到了。
这一刀比第一刀快三分,走斜线,从爪影的缝隙里钻。六灭人魔不退反进,魔气一鼓,周身腾起三丈黑雾,雾里爪影密得像雨,他不再拼力气,改打法了。半步完美的魔躯硬扛刀锋,挨一刀,换一爪。
一个照面换下来,孟奇半边肩甲碎裂,肩头三道血口子。六灭人魔挨的两刀更狠,可刀锋入体半寸就被魔躯生生夹住,黑血流出来,伤口一鼓一缩,眨眼合拢。
“就这点力气?“他狞笑着逼近,爪影又密了一层,“开窍的刀,捅不穿半步外景的皮。“
孟奇低头看了眼肩上的血,忽然咧嘴笑了。
“皮硬,“他说,“骨头呢?“
第三刀变了路数。不劈,不撩,刀背横过来,照着六灭人魔爪爪相扣的腕骨就是一记铁抽。刀风砸在腕骨上,一声脆响,六灭人魔半边爪子当场软了下去——皮肉不破,骨头裂了。
六灭人魔头一回在开窍境的小辈手里吃了暗亏。他不再戏耍,五指一张,把裂了骨的那只手生生掰回原位,骨茬磨着骨茬,脸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魔躯里力气和生机再度拧紧,黑雾里的爪影密得已经看不清影子,只剩一片压过来的黑。
孟奇退了三步,刀交到左手。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这魔头的肉身扛得住刀,可他每次催动魔气合拢伤口,爪影就会慢那么一线。半步完美的魔躯,是把力气和生机全拧在一处用的。拧得越紧,缝越大。
孟奇闭上了眼。
六灭人魔等的就是这一瞬。他周身黑雾轰然收拢,凝成一只十丈长的巨爪,五指张开,罩着孟奇天灵盖直直压落,这一爪下去,石头都要被捏成粉。
爪落到一半,压不动了。
不是被挡住,是那半空里生出一股“势“,像一座山立在了他爪子底下。他抬眼,看见那个黑袍年轻人立在原地没躲,双手握刀,刀举过顶。
刀势起处,没有风声,没有杀气,什么动静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