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根据他最近在酒馆中听闻到的消息,纽姆城城主的位置,可还远没有尘埃落定。
城主府、各大贵族、教会……种种势力碰撞交缠,城内上层暗流涌动。
在这种情况下,作为城主次子的海安,毫无疑问是各方势力关注的焦点之一。
而眼下见伍德那副模样,似乎已经和他的少爷从城里溜了出来,甚至就正在河谷镇。
只不过因为担心暴露,而没有在酒馆中现身,只是让方便隐蔽的伍德过来传递消息。
虽然不知道中间他们经历了什么,但显然从纽姆到河谷镇这一趟行程,不会太过轻松。
这么看来,两人倒是还真信任自己,即使他尚未答应,依旧把任务信息完整告诉给了他。
“也不怕我泄密。”
夏南摇了摇头,在心中玩笑道。
他自然不可能这么做。
好歹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朋友,为了些虚无缥缈的利益,又怎么可能背叛。
事实上,将信纸上的内容,连带后面的地址,全部仔细看完后的他,已经开始思考起了接取这趟委托的利弊。
吱啦——
笼罩在窗外灿烂阳光下的烛火不算明亮,轻微摇曳着,用它仅剩下的温度,灼烧着上方的信纸。
纯白脆弱的纸面倏地燃起火苗,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卷曲焦黑。
一方面,从情理角度出发。
海安与伍德两人,帮了自己许多,这点毋庸置疑。
接近传奇的野蛮人导师弗冈、【牙狩】,乃至之前晋级任务中,也是在伍德的帮助下,他才从灰獾帮那里得到了关键线索,于纽姆下水道发现了兽化人巴克的踪迹。
眼下两人需要帮助,自己肯定也得在能力范围内,尽可能拉上一把。
另一方面,如果从相对理性的角度思考。
对于是否接取这趟任务,他犹豫的点在哪里?
无非就是担心卷入纽姆高层的漩涡当中,使自己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
但倘若仔细思考,其实反而不用特别在意这些。
夏南只是一个农民家庭出身的普通人,连职业等级也才刚刚获得,并不具备什么贵族头衔、领地军队,亦或者政治盟友。
对于纽姆高层的权利分配和派系忠诚完全沾不上边。
在其他人看来,他就只是一个外围的,收钱干事的冒险者。
只是因为参与了海安的护送任务,就专门派什么高等级的职业者过来暗杀自己,想想都不太可能。
说得难听一点,他就只是漩涡中一只最不起眼的小卡拉米,完全没有需要针对的价值。
而高层斗争的焦点,往往也都集中在控制城池、掌握军队/财源方面,一个已经逃出城外的城主子嗣(尤其是非长子)身边的护卫,优先级几乎极低。
如果硬要说的话,纽姆那边因为自己与曾经在城内肆虐羊鹿人像的关系,而派出专业人士前来河谷镇调查的可能,都比因为他与海安、伍德这层关系而追杀的可能,要来得大。
论危险程度,从自己穿越到现在,除了成为职业者后在哥布林巢穴的日常消遣,又有哪趟任务是没有一点风险的。
石化蜥蜴、枭熊,甚至是那位名为“风弦”的诡异精灵,都是意料之外的突发情况。
如果真的因为一点可能的危险而止步于前,缩在镇子里什么都不敢干,或许他也应该从冒险者这行退休了。
无数思绪在脑中流转。
当手中信纸的最后一角,也在烛火吞噬下化作焦黑残片之时。
夏南在心中也已经做下了决定。
【引力掌控】于无形中作用起效。
指尖骤然涌现无形漩涡,将那些飘落在桌面上的焦黑纸屑,连带着尚未燃尽时迸现的火星,拉扯搅碎。
只是轻轻一点,本就被燃烧殆尽的信纸在引力作用下,更化作细微如灰尘般的碎屑。
风一吹,便消逝在了空气之中。
……
……
河谷镇郊区,某处不显眼的简陋小屋。
“咕嘟……咕嘟……”
橘红色的火焰汹涌燃烧,伴随着升腾的烟气与汤汁表面崩裂的气泡,食物浓香充斥在窄小的房间之中。
卢卡双眼紧紧盯着眼前的铁锅,普通人大腿粗细的健硕手臂紧紧攥着一杆铁勺,在汤水中搅拌着。
从那因为紧张而过度用力,以至于有些弯曲的勺柄,以及铁锅中略微暗沉,看上去有些不对劲的汤汁颜色可以看出。
他应该并不怎么擅长厨艺。
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孤儿出身,自记事起就已经在威克利夫家。
还算不错的天赋让他从小就被当作贴身近卫培养,而踏上职业道路前的专业训练,就算再如何辛苦,富裕而慷慨的威克利夫先生也从未让他饿过肚子,不需要为食物操心。
也正是因此,或许他能够轻而易举地摧毁一整个哥布林群落,与同样魁梧壮硕的熊地精正面肉搏。
面对眼前陌生的灶台,却只能紧绷身体,一边懊恼着自己刚才是不是水加的太多了,一边满头大汗地将忘记切片的食材重新从锅里捞出。
卢卡相信,在眼下这栋房子里,肯定有厨艺比自己更好的队友存在。
但因为各种情况,守在灶台前的,只能是自己。
不然呢?
让少爷亲自下厨为自己做菜吗?
就算对方确有此意,卢卡也绝不可能让对方这么做,不然怎么对得起威克利夫家培养他的这么多年。
至于伍德先生……
他已经做了太多,从纽姆到河谷镇这一路上,卢卡知道对方是多么辛苦。
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麻烦对方,挤占其宝贵的休息时间,卢卡自己也不愿意。
至于另外两位,那就更不可能了。
天知道那个浑身长满鳞片,眼神冰冷,如大蜥蜴般的龙裔,会不会趁自己不注意往锅里洒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即使少爷和伍德先生已经再三向自己告知过她的可信,卢卡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小心一些,绝不能让少爷因为自己的疏忽而受到伤害。
而小队中的最后一位成员,那位神秘年轻,名叫“薇柔尔”的法师。
自前些天煮出那锅,扔到猪圈里,到第二天也完好无损的难以名状之物以后,就没有人再敢让她靠近灶台了。
“笃笃笃。”
房门被突然敲响。
卢卡顿生警惕,原本因为炖汤而苦恼的神色突然严肃起来。
沉重斧柄已然紧握掌心。
脚步挪动着,朝大门方向靠去。
第233章 呦,你也在呢?
“我们究竟还要在这个镇子里等多久?”
带着些微血脉所特有的金属共鸣声,低沉浮躁的女声在房间内响起。
甚至都不用抬头看说话者的脸色,就能够通过语气感受到她的浓浓不耐。
“已经在镇子里待了两天,从纽姆出来也快要一个月,就是伪装做得再好,肯定也已经被那边发现了。”
“指不定一整队紫勋骑兵已经在追来的路上!”
“再不离开攀云行省,我们谁都跑不了!”
对方那愈发高昂尖锐的声调,将正靠坐在客厅火炉旁的沙发上的薇柔尔,从冥想中唤醒。
利落马尾轻轻摆荡,目光下意识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队伍中仅有的龙裔,浑身长有暗黄色鳞片的“萨瓦”,正张合着她那张能够吞下一整只地精幼崽的大嘴,向伍德抱怨着在河谷镇停留时间太长,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危险。
对此,薇柔尔倒是觉得对方讲得太夸张了些。
毕竟小队直到昨天下午,才刚刚把接下来旅程所需的补给准备好。
如果只是这半天不到的时间,就足以让后面的追兵赶上来的话,考虑到之后还有那么多天的行程,她们也注定无法在避战的情况下离开攀云行省。
当然,她对萨瓦催促施压的行为,在心中还是相当赞同的。
毕竟说是护送,其实对于她们的雇佣者海安和伍德而言,也就相当于逃命。
每一分每一秒,都宝贵而值得珍惜。
对薇柔尔自身来说,同样如此。
恨不得把一秒钟掰成两瓣花的她,提前两个月来到河谷镇,就是为了不错过这个她最近唯一能够确定几人具体行踪的机会,加入队伍。
而利用这段时间提前准备的布置,包括但不限于对身份背景的捏造、借助脑中记忆对自身举动的合理化……再加上一些施法者所特有的小小手段。
让她即使在此之前从未见过伍德与海安,却仍旧以护送者的身份,在一个合适的时间、恰当的地点,顺利成为了这个秘密队伍中的一员。
至于薇柔尔如此大费周章,也要加入到小队当中的原因。
自然不可能只是因为这么一位王国偏远城市的城主次子,亦或者对方两名职业等级加起来恐怕也就五级左右的职业者护卫。
以她曾经达到过的高度,与脑中海量记忆下所赋予的底气和自信,即使是瑟维亚王国的国王站在面前,也无法让她如何改变自己的态度。
薇柔尔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魔法灵光一闪而过,瞳眸中倒映着的,是龙裔“萨瓦”的颀长身影。
这位看上去不是很好相处,大概率拥有着黄铜龙族血统的女性龙裔,眼下还只是一个尚未在职业道路上走多远,以接取各类悬赏为生的普通冒险者。
但薇柔尔却清楚地知道,对方未来将会达到何种高度。
龙族血脉加持下的炽烈吐息,与那对几乎能够笼罩一整条街道的魔光龙翼,让这位血脉不算纯净、天赋也并不如何卓越,草根出身的龙裔。
在灾难初期,救下了攀云行省内许多智慧生物的生命。
但同样的,源自心脏的龙焰越炽热滚烫,手中沾满了魔物鲜血的细剑越锋利刺人,备受信赖的她,在背叛时便越令人心寒,所造成的影响也更加恶劣。
不仅仅是让原本还能在灾难中支撑多年,作为人类防御前线最重要的几座重镇沦陷,无数人以生命为代价,多年经营下的心血付之一炬。
更使得包括“穆尔大师”、“蔓泉”等多位人类抵抗军的有生力量死于非命,整个攀云行省彻底沦陷,作为行省中心的纽姆更是沦为死城。
直到今天,薇柔尔仍然记得,同僚用记忆魔法所重映的,那片将整座纽姆城笼罩,由亡魂与悲鸣凝结而成的死灵之云。
萨瓦,是导致这一切惨剧的主因。
而也正是因此,让薇柔尔将其选作她计划中第一个需要清除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