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南能够察觉到，在自己说话的时候，摩恩牧师那看似随意的目光正细细描摹着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仿佛试图从他面孔上找出什么。
但古怪的是，也不知道是方才农妇的赞美让他对眼前牧师的印象太好，还是摩恩本身作为【农业女神】裳缇亚下牧师的特殊气质影响，他竟然没有丝毫因为对方视线而感到冒犯的感觉，只感觉是一位长辈正关切地望着自己。
也好在他作为职业者肌肉控制能力出色，脸上始终维持着平静而毫无波澜的状态，除非对方拥有某种读心能力，否则绝不可能从表面看出异常。
“呵呵，孩子，你说的没错。”
摩恩依旧如开始那般心平气和。
“但正因变化永恒，计划才显得珍贵。”
“就像是一位优秀的园丁，从来不会因为突如其来的风雨而停下工作，他会学会观察天象，顺应自然。”
太有文化了……
夏南心中不由腹诽。
虽然大致能够明白对方表达的意思，但对于这种富含宗教哲学和生活哲理的话语，他还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复才不会露怯。
考虑到此刻氛围有些微妙，想着“多说多错”，他便也就闭上了自己的嘴巴，只是回以礼貌而不失体面的微笑。
广场之上的空气顿时陷入死寂。
也就在这时，夏南视线扫过广场边大门紧闭的教堂，心中思绪闪烁间，带着些试探的问询声已然脱口而出。
“教堂……今日不开放吗？”
摩恩牧师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僵硬一瞬，他的目光顺着夏南指向望去，视线在那座刻有女神圣徽的厚重木门上扫过，眼神中的慈祥柔和仿若水中涟漪，微微波动间将某种更加深邃的情绪隐藏其中。
笃———
是白蜡木法杖点击广场地砖发出的脆响。
“是啊……”摩恩自然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满满的惋惜，“年岁久了，难免有需要修缮的时候。”
“就像万物之母所教导的那样——‘真正的守护在于日常的培育和及时的修补，而非事后的哀叹’，我正在着手践行女神的教言，尝试着修补教堂中的部分破陋之处。”
“虽然已经修缮了一段时间，但距离教堂恢复到足够完善的状态之前，一切祈祷和礼拜之类的活动都已经被取消。”
“在此之间，以免滋生不必要的危险，亦或是让任何一颗本应虔诚的心，因为这短暂的残缺而产生动摇，教友们都禁止入内。”
“很抱歉，如果你想要进入参观的话，恐怕还需要等待一段时间。”
说着，摩恩更非常形象地耸了耸肩，向夏南开了一个小玩笑：
“但说实话，如果只是为了这座教堂就特意在羊角镇等待上几个月，未免有些不值。”
“女神的信仰固然崇高，但仅仅只是羊角镇上这座教堂的话，远没有达到需要您如此影响自身生活，来特意前往观看的程度。”
“在其他城镇，你能够找到无数座比眼前教堂更加宏伟壮丽的建筑。”
老牧师的话语风趣中带着些哲理，在完整而全面解释了教堂闭门原因的同时，也非常诚恳地介绍了自身所践行的女神教义，整个过程当中的坦诚与责任感，几乎能打消所有怀疑者的顾虑。
当然，这不包括夏南。
关门维护很常见，但如果发生的地点和时机，是在一个正流传着具有精神魅惑效果古怪宝石的偏僻小镇，甚至在提及教堂关门时，有镇民表现出和谈论宝石时类似抵触态度的时候。
心中怀疑便也就如野草般，在广场边缘那座裳缇亚女神教堂紧闭的木门之外，悄然滋长。
在真正亲眼看过教堂内的事物，搜索确认之前，他绝无法确定教堂本身，乃至摩恩在这起事件当中的角色定位。
但毕竟对方都这么说了，再于眼下强行要求进入教堂参观，难免有些不太尊重这位在镇子里饱受爱戴的老牧师。
夏南心中思忖之后，打算等之后再找个什么机会，过来打探一二。
但现在，还是暂且告辞离开。
“愿您的旅途，就像是被妥善保管的绿植种子，总能找到您所需要的肥沃土壤，生根发芽。”
摩恩继续说着他那极具农耕智慧，寓言气息浓重的话语。
同夏南微笑告别，神情温暖真挚。
此刻，时间正值清晨。
夏秋交际时节，明媚灿烂的阳光自天穹洒落，将整个广场照得透亮。
身着暗银铁甲，背负双剑，黑发黑眸的青年沐浴在阳光下，身影消失在远处的街道尽头；
被高耸教堂投落地面的漆黑阴影吞没，年迈牧师静静站在原地，苍白发缕仿若被周身笼罩的黑暗染出了一抹别样的色泽，倒映着远处年轻背影的浑浊眼眸深处，温和与慈祥被某种深邃之物悄然取代。
……
……
奇怪，太奇怪了。
行走在街道上，夏南神情中透露着思索。
一座位于行省边陲的偏远小镇、一种前所未见，具备有精神控制类效果的特殊宝石、紧闭的教堂大门，与慈蔼智慧，深受镇民爱戴的苍老牧师。
所搜集得到的线索，似乎已经能有所串联。
但其中更为关键的部分，却尚未迎来真相。
明明【农业女神】裳缇亚处于普世意义上的善良阵营，且时刻约束着祂的信徒们恪守教义，行事友善的同时，热情而慷慨地帮助他人。
但在祂所掌管势力范围内的羊角镇，发生如此变故，甚至时间跨度已经接近大半年，为什么对方，或者说小镇内的牧师一点反应都没有。
谨慎起见，夏南并没有在方才同摩恩交谈时，提及有关粉彩宝石的内容，但牧师自身所展现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便也算是可以体现一二。
而更令他心中有所警惕的，是之前当夏南提到霍拉柯的商队只是在小镇内短暂停留，很快就将回程离开时候，摩恩牧师脸上神态的微妙变化。
是好是坏，他看不出来。
但从刚才两人对话中得到的信息，可以确认的是，早在昨日白天，霍拉柯脱离宝石精神控制之前，就和摩恩牧师有过接触。
对方觉得自己等人的商队会在镇上长时间停留的想法，也正是从中得来。
短短一个晚上的时间，如此巨大的变化，会不会让对方怀疑到什么？
夏南并不确定。
他需要进一步向霍拉柯等人了解相关信息。
……
“对啊，那位看上去很精神的老牧师嘛，我昨天和阿福出去的时候遇到过。”
羊绒锈钉旅馆，大厅某个偏僻的无人角落，霍拉柯坐在桌子对面，向另一边的夏南说明道。
“人还挺好，相比起那些大城市里的牧师，没有一点架子，跟个普通平民似的。”
“我本来还想着留在镇里同对方合作一些生意来着，眼下倒是再进行不下去，可惜了。”
“等我回到纽姆之后再说吧，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我到时候派点人过来，帮忙详细勘察一下。”
“透露信息？”
“你要真这么说的话，我倒确实和那位牧师提起过，我们可能要在镇子里停留一段时间，但那毕竟是精神控制下的影响。”
“在昨天晚上从魅惑状态解除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了，显然也没有提到计划变更之类的事项。”
“这样一来，他被蒙在鼓里倒也是理所应当。”
而就在夏南皱着眉头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伴随着一阵大小不一的脚步声，两道身影自一旁的楼梯上逐渐显现。
玛格丽特与矮人索尔丁已是走了下来。
第360章 橘园与雪夜
对于体质属性高达8点，体力恢复效率远超常人的夏南而言，每天不过6-7个小时的睡眠便足以将他的精力完全补充，使得其对于“一天-24小时”的感知，远比前世要漫长耐用得多。
眼下，在已经于小镇郊外完成了一整套训练流程，清洗完身体，并和酒馆老板、镇上铁匠有过两次失败的试探经历，甚至还去镇中心的广场上逛了一圈的情况下。
时间也还只是上午。
作为参考，自己从广场上回来的时候，霍拉柯正在旅馆大厅吃着他的早饭，黑木小队二人作为冒险者可能起的比对方稍微早一点，但也不过刚刚整理好装备，从二楼下来。
“你是说……整个羊角镇的居民，都已经受到了那东西的影响？”
坐在餐桌旁，玛格丽特眉头紧皱，用只有桌上几个人才能听清的声音，诧异道。
“至少这家旅馆的老板、昨天和霍拉柯先生发生冲突的铁匠，以及小镇广场上的几个农妇是这样的。”
夏南微微颔首。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但“酒馆老板”、“铁匠”和“农妇”，三个不同的身份背景，已经足以说明宝石影响之广泛。
都在一条船上，除了涉及自身隐秘的部分，他没理由隐藏情报，趁着几人都在一起，将他所打探到的信息，和部分自己的猜想告知给了玛格丽特等人。
也希望自己的这几个队友能够通过他们远比自己丰富许多的冒险者经验，来帮助开拓思路，寻找到破局关键。
“不应该啊……”
“如果那位牧师信仰的真是【裳缇亚】女神，以这位存在的教义，怎么可能任由这种能影响人类神智的东西在城镇内流传？”
一旁，矮人索尔丁给出了自己的疑惑。
对此，夏南早在刚才刚刚离开广场，在回旅馆的路上就有过类似的思考。
答案其实很简单，不过左右两点：
1.摩恩牧师对于粉彩宝石知情，眼下羊角镇上的情况是他默许，甚至在暗中推波助澜；
2.摩恩牧师完全不知道宝石相关事物的情况，甚至同样和那些普通居民一样，受到了宝石魅惑效果的影响——毕竟只是一个位于偏远小镇教堂的神职人员，而非什么受到神灵注视的神眷，别说是精神控制，哪怕当场死亡也不一定能够被【农业女神】这位信徒亿万的强大神明关注。
面对索尔丁的疑问，场上没有人能给出回答。
众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但毫无疑问，此刻他们心中应当都有着与夏南近似的答案。
镇上情况扑朔迷离，倘若不是发现【织梦回廊】是粉彩宝石的“天敌”，不仅能够轻松消除其魅惑效果，更能吸收其中能量为装置充能，夏南早就背包离开，绝不会多掺和。
如今商队众人也愈发察觉到了羊角镇情况的复杂，作为黑木小队的队长，玛格丽特将垂搭在侧肩之上暗金发辫撇到脑后，目光看向桌子对面的霍拉柯，神色认真地建议道：
“请问商队带来的货物还有多久才能处理完毕？”
“继续停留在镇上……危险很大。”
“为了避免陷入某些不必要的麻烦，还请霍拉柯先生尽快处理，我们需要抓紧时间离开。”
对于女剑士的催促，富商那张圆润的面孔之上，显露出一抹无奈的神色。
也不回答，只是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旁边的商队二把手，他的助理“阿福”。
“霍拉柯先生昨天晚上就已经和我讨论过相关问题了。”阿福接过话头，主动解释道。
“实际上，为了尽可能加快进度，我们甚至已经不再考虑货物的价格，就是亏本也无所谓。”
“现在真正消耗时间的，主要是物资补给方面的补充。”
“从羊角镇到河谷镇，这十几天的路程，就算中途可以寻找一些小村子临时休整，向村民们购买口粮，在尽量节省的情况下，我们也至少要购买足够十天份额的补给。”
“而这，在羊角镇这种偏远小镇……需要时间。”
“不过也请您放心，我刚才已经通知了下去，商队所有人知道眼下情况的紧急，绝不会有人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