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很是干呕了一阵,好不容易才喘着粗气,稍微平复。
抬手用衣袖擦去嘴角沾着的涎水。
温瑟扶着墙壁艰难站起。
而后先朝着前方的夏南躬身致谢:
“感谢您伸出的援手,夏南先生。”
而后才对夏南方才的询问做出回应。
只见少年人五指自然并拢,双手上抬,以手腕处为重叠点交叉紧贴胸前,摆出了一个并不常见的宗教手势。
脑袋微微下垂,眼帘半阖,虔诚道:
“仁慈的破碎之主教我们承受苦难,指引着我学会忍耐。”
闻言,夏南虽然明面上没有说什么,暗地里却是不由扯了一下嘴角。
得益于这两年来孜孜不倦,有关超凡知识的紧急补课,他对于这个世界的各大神系,以及绝大部分在艾法拉大陆上有一定影响力的神明,都有着一定程度的了解。
甚至因为本身作为职业冒险者的渠道,对于神明本身的了解程度,甚至比部分看似虔诚的平民信徒都更深许多。
温瑟口中的“破碎之主”,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指的应该是那位执掌“受难”、“毅力”和“殉道”权柄的【哭泣之神】、【受刑台上的伟大存在】——伊尔梅特。
如果简单粗暴的按照阵营划分,这位神明属于守序善良,是完完全全的善神。
其教会中的牧师往往善良而感性,致力于为苦难之人分担痛苦、提供帮助和指引,因而在民间特别是穷苦贫民阶层,拥有着崇高的声望。
但!
虽然在这个世界神明体系中的地位并不算高,但好歹也是一位正神,且在物质界有着规模不小的教会和大量信徒。
如果只是一味指引其虔诚者忍耐受苦,又怎么可能在这座充斥混杂着海量信仰的大陆上存活下来,甚至得以发展壮大?
按照夏南此前所了解到的信息,伊尔梅特的教义当中,除了要为苦难者分担痛楚,提供治疗和帮助,还包括有不小的一部分,引领教徒反抗不公与压迫,鼓励他们和暴行、暴政斗争。
在这种情况下,温瑟方才看似忍耐的举动,显然不符合哭泣之神的教义。
“你的主应该也不愿意看着祂的信徒凭白受苦。”
夏南委婉提醒道。
对此,温瑟的表现却显得有些暧昧,甚至在夏南看来有些“自欺欺人”的意思。
也不知道是真的不知晓伊尔梅特的教义,还只是将仅剩下的微弱信念寄托于其中受苦的部分。
少年人放下双手,以一种让人不忍打破的脆弱姿态,转开了话题。
真诚而担忧地提醒道:
“夏南先生,这几个人的后面,是盐岩港附近知名的海盗冒险者‘约克肖’,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是一位职业冒险者。”
“以对破碎之主的信仰为誓,我绝不可能将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告知给任何人,哪怕代价是死亡。”
“但像对方这样的大人物,难免有什么特殊手段以追踪目标。”
“为了安全起见,您还是尽快离开盐岩港吧。”
约克肖这几个字夏南当然听说过,那伙在他来盐岩港路上遇到的倒霉海盗中的首领,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眼下尸体在海底估摸着已经被各路海兽啃得只剩下骨头了。
“不用担心,他回不来了。”
夏南安慰道。
望着前方这位因为自己的回答而微微愣神,意志消沉的瘦削少年,他本想再就其所理解的神明教义方面,多提点两句。
但仔细想了想,还是把一些话咽回了肚子。
确认对方受到的只是一些轻伤,并不影响日常活动,几天就能恢复。
便也就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小巷。
……
在很多时候,人们决定将自己的信仰投向某个宗教,或是某位固定的神明,并不是因为他们觉得对方的教义是如何光明正确,亦或者其教会的行为怎么高尚而受人崇敬。
纯粹只是因为人生已经过于痛苦,其中曲折近乎摧毁了他们的精神意志。
跌落谷底,再看不到希望,距离所谓“主动解脱”,很有可能只差那么半步。
在这种情况下,对于那些宏大虚无却又在冥冥中给人以希望的信仰,便就成为了支撑其最后生机,让他们不至于沦为行尸走肉的支柱。
不管是对于温瑟,还是对于夏南,彼此都只不过是各自人生路上的过客。
今天过后,可能再见不到一次。
从夏南的角度出发,对方帮了自己一些小忙,那他也愿意在对方遇到麻烦的时候出手帮着解围。
但也就到此为止。
他没那么好心,路上随便认识一个人就想着主动去充当对方的人生导师,帮着排忧解难。
而在他感知当中少年人所展现的状态,可能也并不需要外界如何干涉,自我消化便是。
把那些所经历的苦难彻底消化掉了,人生便也就迈入了新篇章。
而倘若没能熬过去……也是世间常态。
行走在街道上,脑中回想着方才在小巷子里的遭遇,夏南如此想到。
他并没有处理尸体。
不同于纽姆那般内陆核心城市。
冒险者,或者说超凡个体对于所谓秩序的凌驾,于此刻被体现得淋漓尽致。
夏南完全不用担心,明天早上会不会有当地的治安官敲响他的房门。
虽然没有明说,但在盐岩港这般小城镇,像自己这样的精英职业者,无疑享有着隐形的特权。
只要不闹得太过,基本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更别提他所杀死的,是几个借由背后海盗冒险者名头,鱼肉乡里的恶徒。
估摸着等到时候几个混混的尸体被发现,还要被港口附近的平民赶过来啐上几口唾沫。
……
……
两天时间匆匆而过。
将绝大部分物资存放到【白壶】怀表当中。
夏南轻装上阵,参考着这些天所制定的,前往血铸堡的路线,离开了盐岩港。
不同于南方群岛的终年湿润温热,位于瑟维亚东北边境附近的区域,四季重新变得分明。
时至暮春,气温逐渐上升,却又因为靠近大陆北方而带着些微寒意,使得空气颇为凉爽。
虽然以夏南眼下的身体素质,已然无所谓外界绝大部分气候变化的影响,但能够在如此相对舒适的环境下赶路,心情也着实不错。
相比之下,地形方面体验就稍微差了那么一些。
区别于薄雾森林附近的广阔平原,以及梭鱼湾外的开阔海洋。
从盐岩港出发到位于边境的血铸堡,其间地形就像是一张被揉成一团后又重新展开的纸张,中间或许不存在有什么特别宏伟壮观的高耸山峰,却充斥着大大小小无数起伏的山峦,地势逐渐抬升。
且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智慧生物未曾探索过的纯粹荒野,栖息有大量危险魔物。
哪怕是少数几条经由各路商队开拓而出的商道,其间也蹲据有各类强盗歹徒。
更因为本身地理位置靠近两国边境的原因,使得这里经常出没有犯下凶罪的恶徒,以及唯利是图的投机客。
路上随便遇到一个看似安全的山洞,指不定就是某支强大魔物的栖息之地,亦或者前不久才有被通缉的罪犯驻扎而过。
夏南如今虽然实力不错,但他向来谨慎,自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放松警惕。
更何况作为独狼行动,哪怕身上穿戴的都是精良装备,对于部分理智之徒有一定震慑力。
遇到某些自觉有人数优势,而想着大赚一笔的贪婪之辈,也难免遭受对方觊觎,乃至发生冲突。
因此早在出行之前,他就已经对这一路上可能的遭遇做好了心理准备,随时都能够进入战斗状态。
“啪哗……”
坚韧厚实的皮鞋利落而稳固地落在充斥着泥壤和碎石的倾斜平面之上。
因迈步而微微发力,能看到鞋底有不少细碎石子随摩擦向后朝着坡下滚落。
这样的小山坡,对于绝大部分车队而言,都需要绕路而行。
哪怕是一些习惯于长途跋涉的旅人,要想翻过如此山丘,都需要时刻保持注意力的集中,把控身体重心,以免滑倒摔落。
但对于夏南而言,这种小山坡却几乎完全不构成危险,说是如履平地也不为过。
职业级别的身体素质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来自【潮汐定形】的平衡加成,以及坠落伤害的恒定减半。
这项【陨刃游猎】的伴生专长,起初还只是当作日常辅助的类型。
但伴随着夏南职业等级的愈发提高,冒险生涯的逐渐延长,才真正察觉到其卓越功效。
从坡底来到顶部,夏南连气息都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
眺望着远方的崇山峻岭,又转身瞥了眼侧边已经接近地平线,小半边都已落入群山之间的灿烂夕阳。
考虑着今天要不要就先走到这里,夏南轻按【白壶】怀表的侧钮,取出在盐岩港杂货铺内购买的路线图。
参照着前方地形做着比对。
忽地,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声自下方传来。
目光望去,视线受到植被遮掩而望不真切。
仔细分辨传来的声响,隐约能够听到其中所融杂的人类怒吼与野兽咆哮。
夏南并没有掺和其中的想法,但既然就发生在了眼前,就算不实际参与,为了保险起见,于暗处观望一番,得以知晓究竟是怎么样的麻烦,至少也能让同处附近区域的他对于未来可能的遭遇有个应对。
隐匿身形,轻着脚步。
夏南身体重心后移,几乎是贴着山丘斜面,轻飘飘滑了下来。
视线因而得以越过植被遮掩,望见山谷内的场景。
“昂!!!”
仿若狮吼般的凶厉啸鸣回荡于山谷石壁之间。
一大两小,整整三只狰狞扭曲的可怖魔物,分布在山谷之间,隐隐呈包围趋势。
外形方面极具辨识度,雄狮般四肢着地的庞大躯干、末端长有锋锐尖刺的修长尾巴、类人生物似的分明五官——
蝎尾狮,挑战等级“3”!
而与此同时,这几只魔物所包围的,则是一支看上去已经有过交锋,狼狈却又勉强维持着阵型,身穿制式装备的士兵。
并不需要多么出众的眼力,夏南只是一眼,便望见了那些被包围的士兵当中,两道造型打扮与周围截然不同,套着宽松罩衣,似曾相识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