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憋了许久的赞弗瑞,终于是等到了说话的机会。
稍微拉高音调,以一种有些故意端着,却又因为气息还没有喘匀,导致最终出声显得仓促而滑稽的姿态,高声道:
“尊敬的冒险者先生,万分感谢您施以的援手,我是皇都‘威尔莫特’家族的三子,此行来到安峦行省,为的是重铸祖辈之荣光,在边境建功立业。”
不知道这小子为什么又把他长辈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夏南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示意了解。
让特意在“威尔莫特”几个字上额外重音,说完就紧紧盯着他的面孔,仔细观察其神情变化的金发少年,心中不由显现出一抹失望。
带着些不甘地补充道:
“呃……单说‘威尔莫特’,您可能没什么记忆,毕竟家族辉煌早已过去许久。”
“但如果提及我的先祖,那位伟大的‘银湖之盾’葛洛夫,或许您会有点印象?”
事实证明,夏南对于对方口中的“银湖之盾”,完全没有印象。
前身只是一个方才从田地繁忙农活中脱身,外出务工的乡下小子,而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也不过才两年时间,虽然已经利用闲暇时间进行了紧急补课,对各方面都有所了解。
但倘若涉及“银湖之盾”这般早已逝去不知道多少年的历史人物,哪怕只到听着有些耳熟的程度,也实在过于勉强。
但总归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眼前这个看上去颇为青涩的金发少年语气态度中对自己表现得这般尊敬,夏南也没有如何冒犯的必要。
依旧礼貌颔首以示了解。
让赞弗瑞脸上显露出肉眼可见的明显失望。
好在,只是下一秒,来自旁边征兵队长的惊讶声,便又让情绪完全展现在面孔上的少年人开心了起来。
“‘银湖之盾’?是那位传说中的‘滴心’、‘无畏的葛洛夫’!?”
“是的,他正是我的先祖!”
想着等征兵结束后当着众人的面再说,赞弗瑞此前并没有向对方透露过家族背景。
眼下见其反应,少年人高兴地眯起眼睛,不由连下巴都往上抬起了几分。
只可惜,他终究还是高估了时间之于这些传奇人物的威力。
大半个安峦行省是葛洛夫所打下没错,在某种程度上,眼下他们所站着的土地,正是威尔莫特家族崛起之处。
但……毕竟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加之有心人的刻意淡化,对于如今驻守在王国边境的士兵来说,能够知晓有这么一号人物,便已经是极限。
如果想要借此获得什么特殊待遇,除非上头发话,否则便只能用手中武器自己在战场上争取。
顶多也就在闲暇和战友们聊天时,将自己招到了一个所谓“银湖之盾”家族的少爷作为谈资而炫耀。
指不定还要因为吹的牛过于离谱而被战友们嘲笑。
说起来可能有些地狱,但如果赞弗瑞真想要借助自己“银湖之盾”子嗣的身份,在安峦行省获得什么便利的话……
或许,可以考虑一下那些居住在边境丘陵深处的蛮族部落。
想来他们不会介意“热情招待”一番这位自称来自“银湖之盾”家族的白嫩小少爷。
方才因为小队长的表现而兴高采烈,却发现对方在惊讶过后并没有什么后续,又骤然失落,赞弗瑞颇为着急地似是想要当下给场上众人科普一番家中先祖的辉煌事迹。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就被他那位头发花白的长辈给强行拉了下去。
收回目光,夏南视线转回到眼前的征兵小队队长身上,接着问道:
“血铸堡那边现在什么情况,是打仗了吗?”
“我听其他人说,以前很少征召冒险者进入军队?”
闻言,小队队长不由露出一抹苦笑。
“是魔物,先生。”
“从今年年初开始,不知道为什么,边境附近出现魔物的频率越来越多,且其中很多都是攻击性极强,会主动袭击人类的类型。”
“我们血铸堡方面的伤亡很大,急需兵力补充。”
“至于为什么特招冒险者……”小队队长的目光从夏南身上移到旁边的蝎尾狮尸体身上,瞥了两眼,又移回来,想要表达的意思已然不言而喻。
在敌人是危险魔物的情况下,经常与其打交道的冒险者,自然是征兵对象的最佳之选。
至少上级是和他这么解释的。
“如果只是缺乏兵力的话,难道不应该让王国方面从其他地方调取吗?”
夏南眉头微皱,疑惑道。
“应该……应该是有过的。”小队长如此回道,言语迟疑的同时,也带着同样的困惑,“我有认识的传令兵战友,过去半年带着小队外出过很多趟,有回来时间长的,也有短的。”
“但似乎都没有什么后续,城堡里也不见兵力补充,只能看着训练场上逐渐空旷,而医疗室则愈发拥挤,后面床铺都排到走廊上了。”
“我只是一个普通士兵,具体并不是很清楚,抱歉先生。”
将对方的回答记在心里,想着过去路上再仔细思考复盘。
夏南按照原本的计划,将话题移到野蛮人弗冈身上。
“你在血铸堡有没有见过一位名叫‘弗冈’,身材高大的野蛮人?”
还没来得及形容其特征,话音刚落,眼前的小队长便接话道:
“是不是穿着狼皮毛氅,还带着一只冬狼?”
“哦?”夏南眉头一挑,“你认识他?”
小队长连连点头。
“见过,见过的,先生。”
“但不是在血铸堡,而在几天前,就在我们去往盐岩港的路上。”
第619章 三天后
“嘶嘎!”
尖锐扭曲的啸鸣声回荡在丘陵之间。
脓绿色的皮肤表面满是斑疮,佝偻嶙峋的瘦小身体就像是某种已经死去多日的干瘪尸体,活动间显露着几乎要溢出到空气中的腐朽丑恶。
充斥欲望的浑浊眼眸、自泛黄烂牙间滴落而下的黏稠涎水、削尖的树枝与粗制木棍、由小兽皮毛和树叶制成的简陋裙装……
这是一支由整整六只成年哥布林所组成的狩猎小队。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作为森林里所谓“猎食者”当中最为底层的存在,如果只是单独一头地精,怕是连灌木丛中的野兔都追不上,也并没有那般精力和智商制作陷阱武器。
而当哥布林的数量逐渐上升,以至于超过某个节点。
族群内的地精们就会像是触碰到了某种此前所关闭的开关,伴随着如火焰般燃烧上涨的勇气和欲望,仿若有某种无形存在给它们脑中灌注各种简陋知识。
教会其利用最简单的原材料,如原始人般制作狩猎工具,甚至包含有部分相对基础的战术。
更有冒险经验丰富的资深冒险者,在据说盘踞着一个超巨型哥布林部落的荒野,发现了疑似高等智慧文明存在的痕迹。
当然,眼下这支活跃于安峦行省的丘陵之间,方才成型不久的哥布林小队,不管是规模还是破坏力,都远没有达到那般程度。
加起来不过堪堪六只,连正面狩猎一些体型稍微大一点的野兽都勉强。
但毕竟也算是最低级的智慧生物,“工具”的存在,赋予了这些地精向食物链更上层存在发起攻击,甚至占据优势的可能。
“嗷呜!”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一头尚未完全成年,体型较之成熟个体要明显小上几圈的灰毛狼兽,将身体缩着靠在身后坚硬的石壁之上,仿佛这样就能为其提供一些仅有的安全感。
它整体看上去并没有受到什么太多的伤势,唯有左侧后腿,以一种别扭的姿态蜷曲着,粗制捕兽夹虽然已经在它的挣扎中脱落,但还是在灰狼的大腿外侧留下了一圈外翻的淋漓血肉。
腿部受创,难以逃离,体力也在挣扎中耗尽。
它所能做的,便只有缩靠着墙壁,本能般向前方正逐渐逼近的敌人露出獠牙,并发出威胁性的低吼,以期望能够将这些肮脏丑陋的小东西吓退。
起初还算有效,哥布林们虽然智力低下而被欲望驱使着身体,但在数量以及内里情绪达到某个界限之前,总归还算有那么些求生意志,知道趋利避害,不至于无谓送死。
基本上狼兽每次龇牙咆哮,都能将这些正靠近包围的地精向后逼退几步。
但伴随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愈发诱人,狼兽的吼叫声逐渐虚弱,它的威胁低吼,所能够产生的作用也愈发减少。
可以预见的,在十分钟,最多半个小时之后,经历漫长折磨的濒死困兽,就将成为这支哥布林小队的美味晚餐。
但……
就像是一头在高空飞行时无意间瞥见闪亮之物的成年巨龙;像是海中嗅到了血腥味的饥饿鲨兽。
绿皮地精们标志性的“嘶嘎”怪叫,对普通村民而言是噩梦的象征,对守卫士兵来讲是战斗的宣告。
但对于某位因为需要赶路而已经很久没有过释放的黑发冒险者来说,无异于沙漠中的绿洲。
“昂!”
幽邃高昂的狼啸声以常人根本难以反应的夸张速度由远及近。
连减速带都算不上,哥布林们甚至连袭击它们的究竟是什么都来不及辨认,便已然在凛冽罡风的席卷之下,化作喷溅血雾中难以辨认原型的断肢碎肉。
只留下岩壁旁那头仿若和列车贴面擦过,身体在僵硬中剧烈颤抖的呆愣灰狼。
继续使用着【牙狩】赶路,夏南回味着方才与哥布林们短暂接触时的美妙滋味,心中意犹未尽,只感觉没能物尽其用。
如果不是想着尽可能早的赶到血铸堡,他还真愿意于此地停留,稍微陪这些小可爱们玩耍一阵。
但毕竟足够自律,知道什么时候应当专注任务,什么时候可以稍微放纵。
在经历了短暂而异常困难的天人交战之后,他终究还是以自身强大的意志力,强行抑制住了内心欲望。
眼下,距离他帮助征兵小队从蝎尾狮的围攻下解围,已是又过去了三天时间。
路途大致能够称得上顺利。
作为一名职业等级还算不错的独狼冒险者,他可以不用顾虑队友,一切从自己的角度出发。
强劲的身体素质和战技所带来的便利,让夏南不需要沿着地图上那般蜿蜒曲折,且大概率蹲守有各类盗匪的固定路线前进。
直接在盐岩港和血铸堡之间划出一条直线,一路猛冲便是。
而【白壶】怀表中所提前准备好的大量补给,也赋予了其这么做的底气。
当然,毕竟不是弗冈那般超凡级别的强大存在。
夏南虽然实际战力远超职业等级,且发展相对全面,但偶尔遇到特别危险的地形,或者感知到有难缠魔物气息标记的领地,还是会选择稍微绕路。
使得实际进程,比计划中要慢了那么一些。
不过也还算在能够接受的范围内。
脑中不自觉回想起几天前,与那位小队队长所交流得到的情报。
出乎预料的,野蛮人弗冈的行进速度,比自己想象中要慢上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