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对着纸飞机呵一口气,就像在某个自习课上疲惫的孩子,迎着午后的微风,偷偷朝窗外的蓝天掷出自己精心折叠的纸飞机那样。
天真稚嫩的动作,完全不该出现在人与恶魔之间、仿佛神话的战场之上。
“嗡……”
纸飞机迎风变大,宽大的机翼招展起来。
无数颗包裹着遗言的斑斓气泡,如同决堤的星光银河,从龙猫背包里奔涌而出,一个个轻盈有序地纷纷跃上纸飞机宽大的机翼。
变大、变大、变大……伴随每一次遗言融入,纸飞机的光芒就更盛一分,体积也再度膨胀一圈!
十米、五十米、百米、两百米……转瞬之间,一架翼展超过两百米、通体由纯净的曦光组成、机身流淌着无数星光般遗言的巨型纸飞机,出现在了白舟面前。
千百遗言,登机完毕!
——它们准备就绪,准备起航!
那些环绕在恶魔身旁的、负面的窸窣呓语,不断回响在白舟的耳畔。
【真的很累,可是这是我从小的梦想,不想放弃……可是真的好累。】
【再坚持一下吧,或许黎明就在眼前呢?】
【我做不到,我想放弃,对不起】
【对不起。】
【……】
白舟站在巨型纸飞机投下的巨大光幕中,垂眸聆听着这些跨越生死、至今依旧鲜活的怨念痛苦。
他静静地听,默然稍许。
直到他们说完,白舟才重新抬起头,目光清澈,
“我听见了你们的倾诉——你们的痛苦成立。””
他说,“谁都没有资格否定。”
白舟向前缓缓踏步,仿佛缓缓靠近每个无声呐喊的灵魂:
“可是人生并非只有消极,我看见你们的痛苦,却也看见少女在焦虑中坚持复习、少年在发烧时带病考试、老师在疲惫中批改作业、家长在质疑中永远鼓励……”
“那些时光,也许充满痛苦的底色,但扛着如此重量还能走到今天的你们,这份坚持本身,本就是最了不起的胜利!”
白舟缓缓说着:“所以,还请记住此间的泥泞,带上这份痛苦,向着未来大步前进。”
“因为战胜了此间地狱的你们,从此就能在人生中战无不胜!”
“往后余生,就都请……”
白舟的眼睛像是逐渐发光,然后在无量绽放的纯白曦光之中,将面前两百米宽的纸飞机用力推出:
“——高高飞起来吧!”
“轰——!!!!!”
无量纯白的曦光,从巨大纸飞机的每一寸机身轰然爆发!
纸飞机,起航!
于纸飞机上,千百个包裹遗言的、仿佛银河梦幻般的气泡,带着梦想高高起飞。
千百遗言像是对未来充满憧憬的活力少年,划着月亮船一路奔赴至银河之上。
痛苦的触须如群魔乱舞,交织成遮天蔽日的绝望之网,挡住纸飞机的去路。
接着,在虚幻水母不可思议的惊骇注视下——
“轰轰轰——!!!”
纸飞机曦光所至,一条条象征痛苦与怨念的触须,竟如同暴露在盛夏烈日下的雪堆发出“滋滋”的消融声响。
满载同学祈愿的巨大纸飞机,好似一柄温柔却无坚不摧的燃烧圣光的圣剑,在名为学校的地狱怪物面前一往无前,一路摧枯拉朽。
“AAAA!!!!”
“怎么可能?你做了什么!!”
名为学校的地狱怪物发出凄厉而不甘的哀嚎,庞大的身躯在纯净曦光的冲刷下,开始片片剥落、瓦解。
每有一条遗言悄然在飞机上消失,就有一条象征痛苦的触须崩解,每次都伴随一声极轻微的、如释重负般的叹息,同时还有一缕洁白的光尘落下。
很快,猩红的天空,就被纷纷扬扬肆意流动的洁白光尘洒满。
此情此景。
仿佛黎明到来,天光破晓。
看着像是在和自己挥手告别、漫天纷纷扬扬落下的纯白光屑,安静立在天空的白舟,同样对着他们挥手作为回应。
“下课了,同学们。”
白舟的声音很轻:
“我以老师的身份宣布,”
“考试结束,恭喜毕业!”
第二百二十四章 “请有序离开考场,不要回头”(1w求票)
一千零一条不可一世的触手土崩瓦解,一千零一个噩梦在一千零一份希望与憧憬面前似雪消融。
纸飞机的机翼之上,遗言的光点明灭不定,仿佛在轻声合唱一首慰藉灵魂的挽歌,它们高唱着离去。
恶魔的真身,绝望的地狱在希望面前不堪一击。
这让白舟不由得想到,晚城有本童话故事叫做《一千零一夜》,里面有一千零一个童话,不知道听海有没有同样的童话书,而童话的名字来源于它的第一个故事。
那故事讲述了从前的晚城有条恶龙,它生性残暴善于嫉妒,每日都会娶一少女,翌日又将其杀掉。
一位女黑袍为了拯救无辜的女子,自愿嫁给恶龙,又用讲述故事的方法吸引恶龙,每夜讲到最精彩处,天就刚好亮了,这让恶龙为了继续听故事而不忍杀她,命她在下一夜继续讲述。
就这样,女黑袍的故事一直讲了一千零一夜,恶龙终于被感动,再也不作乱为恶。
白舟听过的许多晚城故事,很大一部分都来自这个《一千零一夜》。
而现在,一千零一个噩梦于此刻化作漫天飞舞的光屑,来自地狱的怪物仰天咆哮,恰似恶龙在一千零一个夜晚被感化成了一千零一个温暖的童话。
“白舟!!!”
水母的触手一个接着一个崩解,恶魔咆哮女人的声音满是疑惑和不解,祂痛苦挣扎的模样仿佛浑身都染上不可熄灭的可怖火焰。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因为恶魔女人根本就看不见白舟释放的遗言,祂只看见一个巨大的纸飞机燃烧着圣光飞来,接着她就像被不熄的圣火缠上,一条条触手在哀嚎中消亡,短短的瞬间祂就已经死了几百次,迅速朝着一千零一次接近。
这是什么东西?
朗基努斯的圣枪?沾染耶稣圣血的十字架?圣乔治屠龙的圣剑?释迦的舍利?还是被供奉在山上的阳平治都功印?
恶魔想到那些流传于世针对恶魔的古老黑箱。
但都不是。
这个燃烧着熊熊圣火的东西——是tmd的一架纸飞机啊!
就连恶魔都忍不住在心中爆了粗口。
纸飞机!纸做的飞机!好大一架!
这玩意出现在这种仿佛神话的战斗场合,真的不违和吗?
恶魔完全不能够理解,这架纸飞机为什么对自己的怨念实体具备如此的克制能力,仿佛对她这一千零一条性命刚好有一千零一种克制办法。
白舟默然,他没有办法和恶魔解释遗言的问题。
但面对敌人的询问,完全不搭理显得很装,所以一向很有礼貌的白舟认真考虑了一下措辞,委婉地回绝了恶魔女人:
“懒得和你说……你不配听。”
效果拔群。
“AAA!!!!”恶魔仰天咆哮。
近乎歇斯底里的愤怒与疯狂,导致祂所执掌的另外半座世界地动山摇。
天空那一座座倒悬的群山自山体深处传来低沉的哀鸣,在恶魔的指令下接连爆发,炽热的烈焰在天空爆开,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魔张开双翼。
对高高在上的恶魔来讲,被区区人类蔑视,是比杀死祂更刺激祂的事情。
偏偏这人不是嘴硬,白舟真有资格蔑视恶魔,因为他杀过一次恶魔,并且即将完成第二次斩杀。
“隆隆隆——”
恶魔在起舞,祂燃烧了自己的所有权限,这让祂的身体更虚弱和透明了。
祂不是疯了,祂只是知道自己就要死了,所以祂想和所有人同归于尽。
整整三百二十七座倒悬火山,如同三百二十七只凶蛮的巨兽嘶声咆哮,在同一时间撕裂自己的山腹!
炽烈的岩浆从天喷涌,仿佛决堤的天河弱水滚滚而至,又像天空裂开了三百二十七只流血的眼睛,将亿万吨灼热的洪流倾泻向这条渺小的高速公路。
漫天流火恍若赤红暴雨,一只只神罚的箭矢织成密不透风的焚世大网,朝着白舟三人吞噬而来!
一派毁天灭地的景象。
“怎、怎么办?”在震动的地面上,方晓夏嘴唇哆嗦,这会儿她可不再是刚才那个眼底高悬血月的女王,普通人在这样灭世的景象面前能够保持站立都实属难得。
宝石魔女也无能为力,因为这不是一座两座火山喷发,而是几百座倒悬在天空的火山全部喷发,即使传说中白垩纪恐龙灭绝的末日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她手中这根残破的魔杖、她引以为傲的宝石戏法,在这等天威面前,不过是萤火对比太阳,微不足道到不值一提。
她只能将希冀的目光投向白舟立在天空的身影。
尽管他的身影在这毁天灭地的图景中显得十分渺小。
好在,白舟总不会令人失望。
血月在白舟的眼底升起。
“无效!无效!无效!”白舟接连下达三道指令,声音仿佛神灵的喻令弥荡,令天地逆转,令流火改道。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第一道谕令下达以后,时间的流逝像是恍惚变慢,岩浆流火组成的焚世大网在半空中骤然凝固。
第二道谕令下达,凝固的岩浆开始倒流,沿着来时的轨迹逆卷回火山口。
第三道谕令下达,那些崩裂的山体缺口,在流火倒灌的同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闭合、复原……
山顶被石头封死,三百二十七座活火山变成死火山,又变成三百二十七座实体的火山。
这一切和方晓夏对白舟下达的“喂,回来”的指令有异曲同工之妙,但两者的消耗不可同日而语。
白舟眼底的血月正在迅速消耗,从起初的半月变成此刻的残月,小小的月牙变得黯淡。
这一招对恶魔来讲也是迫不得已的大招,灭世与取消灭世权限争夺,是对世界本身的重大损伤,同样两个人身上的权限也会受损。
虚幻水母变得更加透明,而白舟眼底的血月同样黯淡。
这说明此刻隐藏在白舟体内的权限之源,也就是那半只意识懵懂的恶魔,陷入到前所未有的虚弱。
但这同样也是白舟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