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看着天地清宁平静的模样,白舟表面不动声色,可其实心底对这份感到震惊。
这种只需一个念头,就能让世界顺应自己意志的力量……尽管白舟知道权限不等于力量,一旦离开这座世界就什么都不是,但他还是感到这份力量的迷人。
他只是一个从晚城小巷里提着刀杀出来的少年,几天前还蹲在城市的空调外机上思考明天该去哪里过夜——而现在,他握着整整半个世界的生杀予夺之权,言出法随,谕令天倾。
太迷人了。
也太容易让人堕落。
这种感觉比任何金钱任何美人任何口腹之欲都更使人上瘾,无所不能的感觉让人沉浸,没人会想要体验过这些以后再甘心自己变成凡人,就像在神话里面,对神明来讲,将他们打落凡间就是神明们能够想到的最残忍的惩罚。
好在白舟足够清醒。
然后,白舟抬起头,看向了恶魔:“没用的。”
他看着学校恶魔化作的虚幻水母,此时的水母已经连之前的五分之一都没有,并且还在迅速萎缩。
“我们都有世界的权限,你能做到的事情我就能取消,反过来也是一样。”白舟平静地说道。
于是,最后争胜的关键还是要回落到他们自己身上。
可不具备实体还没重生的恶魔是没有“自己”的,它能够动用的唯一也是最强的手段——偏偏又让白舟看见了祂的斩杀线。
是白舟过往的经历造就了他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手段,但究其本质还是造就恶魔的学生,最终又杀死了恶魔。
仿佛命运是个圆圈,兜兜转转又回到原地。
这让白舟联想到之前水晶球给出的预言:
【群山之心!倒悬之女!
匆匆咬断脐带的恶魔就要降临、就要降临!
向神祈祷无有回应,因为答案不悬在天上!
太阳用脐带绞死恶魔,山中人的归处就在群山环绕!】
“脐带……绞死恶魔?”
白舟恍然。
“……原来如此。”
白舟之前以为预言中提到的脐带,是洛少校喂养恶魔时,在血肉大楼与学校恶魔之间作为链接供给养料的、像是【血渴之遗】的那些血管。
他错了。
那根脐带与洛少校无关,一端连接着还未降生的恶魔,另一端却一直握在学生们自己的手上。
是他们用日复一日的忍耐与焦虑,用不敢对父母说出口的痛苦和不好意思被人看见的泪水——用这一切作为养料,亲手喂养出这头名为“学校”的恶魔。
恶魔是他们的痛苦,是他们的怨念,是那些张永远答不完的考卷、永远无法追逐的考试排名、永远无法满足的来自他人的期待——
是学生们自己,亲手孕育了一只名为学校的恶魔。
可也同样是学生自己,用皱巴巴的作业纸,折出了那架向往蓝天与未来的纸飞机。
痛苦与憧憬并不冲突,它们永远可以同时进行。
最终,他们将自身的善意连同未能说出口的谢意,一起叠进了那皱巴巴的纸页里。
——也把这根链接恶魔的脐带的另一端,交到了白舟手上。
白舟这个心理老师,或许无意之间成了谁的小太阳。
预言中的太阳就是白舟自己,又或是指这一架绽放白光的巨大纸飞机。
太阳将用脐带绞死恶魔,而恶魔埋葬于三百二十七座群山环绕。
此情此景,恰如预言所指。
“该结束了。”白舟低语一声。
“嗡!”
皱巴巴的纸飞机上,一道道皱皱的折痕在风中被悄然抚平舒展,翼尖的光点在天空拖出长而温柔的痕迹,映在地面每个人的眼底。
残缺挣扎而扭曲,虚幻水母那满是怨毒与癫狂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茫然的、像是认出了什么的凝滞。
一片片明明灭灭的遗言曦光映入眼帘,祂看见了那些光点。
那些蜷缩在座位上,低着头不敢举手回答问题的身影。
那些把不理想的试卷小心折叠、塞进书包最深处的少年。
还有那些在晚自习后独自留在教室、对着窗外出神很久很久的少女。
祂当然是认识他们的。
他们并不是具体的某个人,他们是很多很多人,又或者不是人,是学生时代的烦恼。
祂是他们的孩子。
一千零一条触手破灭,一千零一个性命消亡,恶魔女人的影子浮现出来,纸飞机轻轻撞入她的胸口——
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脐带被温柔剪断的脆响。
这一刻,恶魔恍惚间有种回归子宫怀抱的感觉。
心头莫名涌起绝不该出现在恶魔心头的释怀,她恍惚听见了一句……一句迟来的没关系。
他们说,我原谅自己了。
原来他们从未责怪过谁,他们只是无法和过去的自己和解,于是许多人永远无法走出那座学校,于是学校恶魔应运而生。
“……”然后,恶魔女人低下头。
祂看见纯白的曦光从自己的胸口蔓延向全身,身体一片片崩解,化作无数极细极细的光尘。
这些光尘没有在空中逸散开来,而是悉数流向纸飞机的机翼,即使穿过恶魔也不曾停歇的纸飞机,舒展宽大的机翼,载着满翼的光点,载着那些终于解脱的念头,也载着这头恶魔崩解的一切——
继续向着远方的天空平稳而坚定地飞翔。
一直飞到天不再黑。
飞到天光大亮。
“啊……”
恶魔缓缓呼出一口气,即将完全崩解的残缺面容平静:
“又输给你了,白舟。”
“不算。”
然而,白舟毫不犹豫地摇头:
“这一次,你可不是输给我的。”
白舟认真说道:“你是输给了他们。”
他们?
恶魔女人一怔。
绚烂的光点从它身上流逝向纸飞机,祂很快意识到白舟在说什么,倏地轻笑出声: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但你真是个了不起的男人。”
她微微扬起了头,连最后那颗脑袋都即将化作光屑伴随飞机飞去:
“真是让人难忘的一战。”
“即使我回到地狱一万年,也绝不会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更不忘记你的名字!”
“年轻的诛魔弑圣之人——白舟!”
话音落下的下个瞬间。
恶魔彻底崩碎在了空中。
直径两百米的虚幻水母,连同祂的一千零一条性命都消失不见了。
被白舟杀死。
2030年9月9日,白舟诛魔于此。
飞机远去消失不见,漫天的光点明灭不定,像是在和白舟挥手作别。
白舟嘴角勾起微笑,和他们挥手告别。
但紧接着,他嘴角的微笑就变得有些僵硬。
不好!
我的飞机!
我那么大一架纸飞机,被学生们拐跑了!
正当白舟心感肉痛的时候,从天际线的尽头,白舟又遥遥看见几点红芒破碎的闪光。
先是一点两点,接着是几百上千,在空中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咻——咻咻咻!”
它们前赴后继,由远及近,朝着白舟扑来!
“这是……?”
白舟愣了一下。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无数闪烁红芒的碎片,横撇竖捺弯勾点折前赴后继扑入白舟的身体。
“遗言!”白舟表面依旧平静,其实心头一跳。
几百上千的遗言碎片,被白舟收在【安眠的龙猫背包】里,此刻终于被白舟完成。
他们为白舟送上馈赠。
会是什么?
白舟心底相当好奇。
这么多的遗言,在同一时间被白舟完成,将会给他什么样的馈赠。
是融合起来给白舟一份大礼,还是分开……
“哗啦啦——”
命理空间荡起无形的涟漪,愚昧之海掀起滔天波涛,漆黑的浪花重逾万钧。
继其他三枚神秘文字以后,一笔一划缓缓勾勒,新的符号缓缓烙印在愚昧之海的表面。
神秘古老的文字印记,落在白舟的眼中,被他福至心灵似的自然而然理解,仿佛他生来就会使用这种语言,但这种语言又具备极其神异的能力。
紧接着,白舟于天空睁开眼睛。
他倏地张口低语,念了一声极其晦涩难懂的腔调。
这腔调仿佛天成,带着命令世界一般的尊贵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