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说,我的小儿子。”
“您的……”白舟表情一怔,“儿子?”
“哗啦!”这时,站在一旁的副官身形微动,甲胄作响的同时,他看着自己侍奉的执政官大人,露出几分担忧难言的表情。
无视副官的担忧,执政官点了点头,“这孩子喜欢冒险,从小就痴迷于许多冒险故事。”
“作为卡努提乌斯家族的子孙,他生来的使命就该是朝着成为黑石城要员努力——接受教育,参加竞选,然后一步一步走向更高,扩大家族的影响力。”
竞选……
白舟的眼睛眨巴两下。
在卢库斯的记忆里面,在黑石城,虽然名义上所有官员都要参加竞选,但其实这些职位中的九成,长久以来都被那几个家族牢牢把持。
执政官,监察官,裁判官……每个贵族家的嫡子,人生目标都是这些职务。
哪怕执事官都好,最次也要朝着协助执政官的执法官随从努力。
每个职务都是如此,每个贵族都是这样。
在普通人的眼里,这些贵族的人生——真是易如反掌。
“我的儿子,是出名的天才,可也是黑石城人尽皆知的叛逆另类……”
“明明天赋罕有,成年这天考上了闻名莱恩行省、位于行省首府的莱恩第一冒险者学院——像是这种成就,放眼整个家族历史都相当罕有。”
提起这个的时候,执政官那张憔悴的脸庞,带上几分复杂的骄傲:
“——可是,他偏偏不去!”
“不去?”白舟的表情带上疑惑。
黑石城,是希罗帝国第五十二扇区莱恩行省下的一处边陲小城,相比行省首府不值一提。
那里强者如云、科技发达、神秘学显圣于世,是每一个有志向上的人都会想要前往的梦想之地。
能有机会前去,哪怕只是百分之零点零一的可能,换做白舟也会毫不犹豫的努力尝试。
“其实他去了半年,或者说一个学期……然后,在假期回来以后,他和我说了个一定会让整个家族反对震和惊的消息。”
“——他说,他想退学。”
这一刻的执政官,看起来更像是个絮叨的老人。
他低沉的语气很轻,仿佛迟暮老者在冬夜的炉火之前,和人讲起不愿回想的过去。
“你知道这有多么不可思议,那里是行省的首府,是整个家族无数子弟梦寐以求的地方,可是他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说他累了,一直以来做一个让父亲满意的儿子,让兄长满意的弟弟,让家族期待的天才……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十八年,他不想再这样做。”
说着,执政官露出惭愧的表情:
“也怪我,让他看见了那位冒险家前辈的手札。”
“那天以后,他联系导师,将推荐名额让给了同族的另一名子弟,没有浪费这份资源的同时,决心从此开始,只作为自己而活。”
“他说,这份名额,就是他给家族培养他的报答。”
“他看见我、看见他的大哥二哥在家族的规划与束缚下矜矜业业活了一辈子,也看见他三哥战死在孽物入侵的城头。”
“这让他想要作为简简单单的自己活着,他还说世界很大,文明坟场里有无数历史的碎片乃至宝藏等待发掘,他想要去那儿冒险……”
说着,执政官摇头,像是回想起那段过去的场景:
“我们为此每天吵架。”
“我对他说,你太任性了。”
“或许我这个父亲,在这座边陲小城里的平庸人生,无法和行省首府的那些宏大与精彩相提并论,但这就是我选择的人生。”
“那么你呢,你要选择怎样的人生?在你这个不成熟的年纪,你能否为自己的选择终生负责,即使从行省首府退学也没关系,确定以后绝对不会后悔?”
这就是执政官询问儿子的问题。
“嘿,猜猜这小子怎么回答?”执政官转头问向白舟。
白舟摇头。
“他说……”
执政官的眼神里面,有一个父亲不加遮掩的悲伤,还有因对儿子那份理念迟来的理解:
“生活不是选出来的,父亲,生活是活出来的。”
“——他这样对我说。”
闻言,白舟心头莫名一震。
作为一名冒险者,他对这话莫名有所共鸣。
甚至,不知道是否错觉,他隐约看见,当执政官讲出这话的时候,躺在执政官手心的罗盘也有朦胧的光芒一闪即逝。
“或许,这就是冒险者,或者说冒险家吧。”
执政官讲出的话语,在这一刻和面对白舟时的鸦,似乎有了几分相似:
“或许就是因为这种冒险的精神,他才能被莱恩第一冒险者学院录取……但也是因为这种精神,他才会做出那样悖逆常理的选择。”
冒险者……冒险家?
白舟心底琢磨着两个词汇。
两者乍听相似,但在细微之处,又似乎有着些许不同。
“所以,我拜托你……”
认真看向白舟的双眼,执政官沉声说道:
“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我拜托你,将我儿子的脑袋,从文明坟场里带回来!”
“无论怎么样,我至少都想让他得到安息。”
“有什么需要的帮助,你都尽管和我提。”
原来,执政官所执著的地方,不是复仇,而是带回脑袋,让小儿子得到安息吗……
“好!”
白舟深吸口气,凝声答应了来自一个悲伤的老父亲请求,同时从执政官的手中,接过那枚古朴的暗红罗盘。
和掌心差不多大小的罗盘,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或许是因为经过时光的沉淀打磨,罗盘没有金属造物的冰冷坚硬,反而有了几分玉石似的温润质感。
“嗡……”
当白舟凝神去看罗盘上的刻度,那些那些像是刻上去的粗糙数字就在他的视线里面蠕动扭曲,仿佛有数不清的小虫子在红铜表面蜿蜒爬行,周边显示的数字也就跟着变动。
“哪怕莱恩行省那些最可怕最古老的家族,也未必能有这件罗盘似的宝物。”
执政官解释出声:
“因为他们没有那样一个在文明坟场冒险了一辈子的先祖,将自己走过的所有足迹、见过的所有遗迹,都记录在这枚罗盘里面。”
“有了这个罗盘,顺着先祖走过的痕迹前进……至少,在落日山脉这座文明坟场的外围区域,不会轻易迷失方向。”
“像是那只秃鹰所在的山顶,就在罗盘内部有所标注,只要给出一定的信息引导和关联线索,罗盘就能带你去往那个地方!”
说着,执政官翻手向上,掌心出现一枚好似永恒不花的雪花。
指尖轻弹,雪花飞射,冰冷的雪花融化在了罗盘上面。
与此同时,执政官轻声念出咒语:
“显现吧,显现吧!”
他说:
“隐藏在山脉深处的足迹!”
“嗡!”
雪花融入罗盘的瞬间,盘面上的所有粗糙刻度整齐绽放刺目的光芒。
暗红的指针猛地震颤起来,尖端迸发出一团细碎朦胧的光点,在罗盘头顶的空中回旋起舞,流动着变作一团模糊的虚影。
这虚影呈现出一座模糊的山峰轮廓,看着就是白舟此行的目的地。
没过多久,疯狂震颤的指针稳定下来,尖端牢牢指向某个确定的方向。
“这罗盘……”
拿着罗盘,白舟心头震动。
虽然不是灵名秘宝,但他在一定程度上,在文明坟场这种凶险之地……可能比任何灵名秘宝都更珍贵!
一座只对落日山脉生效的珍宝,简直就是任何需要凝契的仪式师都梦寐以求的神器!
只有世代扎根在落日山脉边缘的卡努提乌斯家族,才能藏着这样的珍奇;
也只有执政官的小儿子去世,被悲伤与愤怒支配的执政官,才会将这件宝物取出,作为白舟前路的指引。
——当然,两人过去的一面之缘,还有领取宝物的承诺,也都在这个过程中起到一定作用。
要是没有这枚罗盘,就踏足至落日山脉的话……
白舟在心底泛起嘀咕。
“我曾对这枚罗盘进行仿制,窃取其中部分坐标,做了个子罗盘交给我的小儿子……这是他敢于一直在落日山脉冒险的重要底气。”
“可是,那里终究是不可思议的绝地,即使先祖本人最终也葬送在了那里,何况是我们这些弱小的后人?”
说着,执政官对白舟郑重警告:
“拿着这枚罗盘,走过落日山脉的文明坟场,不要多看,不能回头,一心一意看着前方,听见看见任何东西都不要驻足脚步……”
“一旦成功讨伐秃鹰,就立刻回来,绝对不要逗留太久,更不可悖逆罗盘的方向。”
说到这时,执政官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即使没能讨伐掉秃鹰,只要能够带回我儿子的头颅,我也算你成功。”
“届时,包括我在内,整个卡努提乌斯家族都欠你一个人情!”
看执政官说的惊悚,白舟的表情也跟着肃然起来。
“这个文明坟场……”
斟酌着语言,白舟开口询问:“坦白讲,在我的记忆里面,我对这个地方的了解十分稀少。”
“正常的。”
执政官对此并不意外:“因为除了资深的公会注册冒险者以外,不到一定层次,的确不可能接触到文明坟场……也没有这种必要。”
“事实上,所谓的文明坟场,看字面意思就能知晓……它是许多昔日文明的墓地。”
执政官用最简单的描述,讲起那座“文明坟场”的来历:
“在希罗帝国,即使三岁小孩都知道——希罗帝国在崛起的过程中,横扫了三百个文明、三百座城邦。”
“那些城邦,每个都有自己的文字和传承,他们在自己的土地上传续了不知道多少年,直到被帝国征服。”
“摧枯拉朽的浩大战争,也导致了一个后遗症出现……三百个文明的遗骸压在帝国的版图之上,会是什么模样?”
“怨气冲天,孽物横生,在那些废墟上新筑的城池,不出三年就被戾气侵染成大凶之地,正常人根本不能在上面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