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看清来电人的姓名,青年脸色微变。
……
洗手间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完全没有任何异味,暖黄的灯光照在地面甚至显出几分温馨色彩。
站在洗手间门口,老俞扶着洗手台边缘站定,胸口剧烈欺负,身形看着格外佝偻。
“是肿瘤……为什么不和我说啊?”
刘桂兰在一旁仅仅扯着老俞的衣服,“这些都是什么时候的事?老俞!你说话!”
被扯得身形摇晃的老俞,完全没了刚才的硬气和威风,甚至完全不敢直视刘桂兰的眼睛,只是声音嗫嚅:
“就是不想让你操心……”
“不想让我操心?”刘桂兰的声音忍不住抬高,接着又意识到这是公众场合,发颤的声音压低回去。
“什么叫不想让我操心?到底查出来是什么样?药吃了多少?医生怎么说的?你——”
拉扯的时候,指掌拍到老俞的后背,隔着老俞今天精心穿上的西装,她能摸到老俞凸起嶙峋的骨头。
平日里天天相处尚未发觉……什么时候瘦这么多了?
“啪嗒……”
老俞终于从洗手台前转过身来,眼眶泛红然而表情平静。
他抬起手,双手握住刘桂兰扯住他西装的手,慢慢掰开她的手指,把那只粗糙且满是裂口和老茧的手握在双手掌心。
“治不了。”
老俞的声音十分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似的,“查出来的时候就晚了,医生说,估摸还有大半年,我算着日子……还能再给闺女过次生日。”
刘桂兰的眼泪掉下来了,一串一串的,也没什么声响,就这么默然的哭着。
“可刚才那姓刘的怎么说……”刘桂兰又问,声音带着些许急迫的希冀。
“如果硬是要治,也确实能治。”
老俞点头又摇头:
“但是,贵,很贵!”
“我专门问过,要治这种病,需要的药都不能报销医保。”
“咱们这种人……是治不起的。“老俞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老婆,抬手替她抹去眼泪。
“那种药,一针就顶我俩月退休金,要天天打。”
“我不想拖累你们娘俩,临了,还不如给你们留点家产……”
“那,那那个小刘,他……”刘桂兰抬起头。
然后声音就被老俞给打断。
“咱老俞家,绝对没有卖闺女的道理!”
老俞认真看着刘桂兰,“那姓刘的小子,小时候就不是什么好德行,大了真能变好?我看未必。”
“咱闺女打小就看不上他这样的人,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
“再说,你看看他说的那些话……”
老俞冷笑。
是,那小刘样样都好,
可是,在他眼里,他的女儿更好!
“是,闺女在你眼里样样都好……”刘桂兰几次欲言又止,胡乱抹了几把泪后,终究还是忍不住抱怨。
“可你想过没有,她凭什么瞧不上人家?”
“这孩子,学了那么多年的心理学,张口就是弗洛伊德、什么荣格,每天就关在那小屋里面,也不知道在干啥。”
“问她就说在忙,再问忙什么就不回话,跟个闷葫芦似的。”
“吃饭也不好好吃,睡觉也不好好睡,在家里是一点家务都不做,每天就躺着跟没骨头似的,也不知道咋了。”
说到这时,刘桂兰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然不住抬手又擦一把眼睛:
“可你说……她小时候多乖啊?十几年前我发烧,她那时候才多大一点儿,就知道踩着小板凳给我煮粥,差点把厨房炸了……”
“是,小俞不是坏孩子。”老俞接过话茬,抬手将刘桂兰搂入怀里。“她是听海大学心理学的硕士,从小就是咱们老俞家的骄傲!”
“她现在只是……”
“只是以前上学太累了,暂时歇上一歇。”
面对近期以来小俞的家里蹲啃老行为,还有来自邻居们津津乐道的“天才陨落”的闲言碎语,老俞只是摇头:
“——她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路。”
“是,我没怪闺女……”刘桂兰的声音,从老俞的怀中闷闷传出,“小俞同样也是我的骄傲,以前是,现在也是。”
“可……”
刘桂兰幽幽叹气,声音在老俞的胸口处沉闷回响:
“可是,那什么弗洛伊德、荣格,能治好你的病吗?”
“现在,你需要她,这个家也需要她撑起来……在这种急需用钱的关口,弗洛伊德是能给你换来一斤米面,还是能救你的老命?”
老俞沉默了。
他能理解刘桂兰在说什么,也知道刘桂兰在纠结什么。
世界上确实存在绝症。
但大多数致人于死亡的疾病——都是“穷病”!
认命或许是一种选择,但偏偏这时有人送来一张银行卡,说他可以帮助老俞。
代价也算不上什么,只是帮忙相亲,让女儿和对方接触一下而已。
俨然天大的好事,简直就是对方善心大发。
可是……
“我不信他有这么好的心肠。”
“这么有钱,凭什么单单就看上咱家闺女?何况他们从小到大一共才见过几次?”
老俞缓慢又坚定地摇头,“我总觉得,这人心术不正!”
“还是那句话,让我卖闺女,坚决不行!”
“——那如果,对方真的只是好心呢?”
可是,刘桂兰抬起头,抬头看向老俞的眼睛:
“人都说女大十八变,你都多久没见过人家小刘,万一人家就只是单纯喜欢咱闺女呢?”
“听见别人有钱,就下意识觉得别人不是好人,是玩弄女人的人渣……这会不会是你一直以来都有的偏见?”
看着老俞闪烁的双眼,刘桂兰沉声说道:
“无论如何,让女儿获得幸福,是我们共同的目标。”
“要不……”
最后,刘桂兰的语气近乎恳求:
“再看看呢?”
……
最终,默然的老俞被刘桂兰拉着回来。
刘桂兰的脸上刚要努力堆起笑容,两人的脚步就戛然而止,在餐桌边上停下。
暗金色的银行卡依旧躺在桌上。
刘姓青年正坐在位置上,一手打在椅背,弯着腰背对俩人,低头小声打着电话。
“嗯,好……好的宝宝。”
“放心吧,你家亲戚的事情,我早就和老头子说好了。”
“我安排了人提前退休,车间组长的位置这不就为你家那个远房亲戚挪出来了?”
“你看……我公司那份贷款,你家里能不能帮帮忙……”
“好!好的宝宝,最爱你了。”
“什么?怎么可能,我对你一直都是一心一意的,你就是再借我几个胆子,我也绝不可能乱来的,放心吧!”
“嗯,我知道的,今晚就去找你。”
“嗯,我这边还有几个穷亲戚要打发,先不说了,挂了,拜拜。”
电话挂断以后,刘姓青年抬眼就看见一旁侍者努力绷住然而遮掩不住古怪的特殊神情。
接着,他就转头应声老俞和刘桂兰怒火满盈的双眼。
宝宝?
安排人提前退休?给人远方亲戚挪位置?
对人一心一意?
有穷亲要打发?
老俞夫妇的大脑有点空白。
被撞见电话的刘姓青年,大脑同样有点空白。
但他很快就表情恢复如常,抬手整理了下西装领口,捋了下头顶的侧分背头:
“你们都听见了,对吧?”
刘姓青年清了清嗓子,“这件事情,其实我可以解释。”
就在这时!
刘桂兰松开老俞的手,略显臃肿的中年妇女的身躯一晃而过。
“——啪!”
刘姓青年面前的半杯红酒,被刚才还在哀求老俞再看一看、认为小刘是个好人的刘桂兰一把抢过——
一把泼在刘姓青年的脸上!
“你!”
刘姓青年立时大怒,酒精混着葡萄发酵的气味直冲脑门,红色的液体从头发湿润到名贵的西装领口,还有几滴飞溅到了擦得锃亮爱惜保养的皮鞋上面。
正可谓是从头泼到脚。
——透心凉!
“疯了!真是疯了!”刘姓青年几乎尖叫,“你你你你——”
“你什么你?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