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刘桂兰的输出来得更快,那张嘴巴就跟机关枪似的嘚嘚个不停:
“还宝宝?还一心一意?大庭广众光天化日的,你也不嫌害臊!”
“还有,我家老俞突然就提前退休,是不是也和你有关?”
“——你真是个心黑的畜生!”
“就你这样的,还妄想娶我们家闺女,我告诉你吧,这辈子你都别想!”
“下辈子更不可能!”
“停!我说停!”刘姓青年低喝一声,面上显出几分羞恼。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侍者,“这里有人正在发疯,你们都不管一下的吗?”
“呃……情理上的确如此,但是客人您先不要着急。”
递上手帕的同时,侍者却一时间根本没有行动,那脚底就像生了根似的。
有保安走了过来,又被这侍者一个眼神劝退。
作为全程目睹发生什么事的侍者,他虽然有维持餐厅安静的职责在身,却也实在不愿对老俞这对夫妻粗鲁相待。
所以,他委婉地无视了刘姓青年的诉求,转而礼貌提醒老俞夫妇:
“希望您二位能够小声一点,不要影响其他客人用餐,不然的话,我们餐厅会很为难,必要的时候也只能采取一些措施。”
说着,侍者朝向老俞夫妇眨眨眼睛。
直到这时,老俞夫妇才如梦初醒般转头四顾,发现果然那些推着黄铜餐车衣着精致的侍者、还有一个个坐在位置上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用餐者,这会儿全都向着他们聚焦目光。
和他们对比起来,自己身上这身珍藏多年的西装显得如此破旧拙劣,连任意一个推餐车的服务员都有所不如。
这会儿所有人都在看他们的笑话,老俞甚至有种不知道该把双手放在哪里的感觉,手足无措像只在马戏团聚光灯下迷茫的猴子。
“不必了……看来这饭也没什么继续吃下去的必要了。”
虽然一口东西都没吃,但老俞觉得腹中已经气饱。
于是老俞决心逃离这个地方。
在牵起刘桂兰的手时,老俞看着金碧辉煌的高档餐厅,心中有种迫切想要逃离此地的冲动、以及竟然有种年轻时拉着刘桂兰私奔的畅快感觉。
——虽然他年轻时从没这样做过。
“俞叔叔,这个社会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有的时候,为了某些不得不低头的原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这么过去了——生活的智慧,不就是难得糊涂?”
这个时候,刘姓青年的脸上恢复常态。
一边拿着手帕擦去脸上的酒精,刘姓青年的平静声音缓缓传来,一字一顿却又似乎在酝酿某种可怕的情绪:
“我的父亲对你很有印象的,但要不要猜猜他平时是怎么评价你的?”
“他说……你是个好人,拗的像是头牛的好人。”
“可现在这个年头,拗就是蠢——只知道埋头干活的老实人,能有多少出息?”
说话间,刘姓青年掏出一根雪茄,想要点上支烟,但又被旁边的侍者提醒拦下,在“先生我们这里不让在大厅抽烟”的提示中讪讪收起。
“——他让我可千万不要学你!”
“在工厂干了一辈子的你,知道这个社会的真实是什么样吗?你知道这个社会是围着什么人转的吗?”
“你见过有钱人吗?你知道真正的财阀是什么样吗?”
“——我见过!”
说着,“啪啪”两下,刘姓青年在银行卡上连点几下,微微抬起下巴。
“劝你们还是想开一点,把这钱收下比较好……然后多做一做小俞妹妹的工作。”
“虽然法律上规定只能一个老婆……但那些有钱人哪个不是左拥右抱情人成群?”
“在你们能够认识的人里,只有我能救你们,也只有我配得上小俞妹妹。”
说着自认为诚心实意的劝诫,刘姓青年表情认真:
“能跟着我,哪怕当个外室情人,也比跟着穷人为柴米油盐发愁一辈子好……这个道理,难道你们一点都不明白?”
“怪不得……”直到此刻,老俞似乎终于恍然大悟。
“怪不得会在这个时候,这么巧把我约出来。”
“我以为是老天看我可怜,为我降下一个可以托付小俞的人……可结果是你故意趁虚而入?”
“——在安排我提前退休挪位置以后,从医院遇见我那会儿,你就在谋划今天了对吧?”
老俞双眼瞪得好似要裂开似的:
“——亏你好意思讲得出来!”
“俞叔叔,你还是没拎清啊……”刘姓青年摇了摇头,叹一口气的同时眼神渐渐转冷。
“你现在的退休金,虽然是比工资低了点,可好歹也是在领的。”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甚至可以让你连退休金都领不到呢?”
“只要单位提供证明,说你的手续有问题,甚至连你的医保都能卡上一卡……这段时间里面,你又要怎么治病呢?”
说着,刘姓青年捂住胸口,似乎是在痛心疾首:
“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这个道理,你怎么就是不懂?!”
听了刘姓青年的话,刘桂兰不知不觉攥紧了老俞掌心。
可老俞却在极致的愤怒与克制过后,反而渐渐冷静下来,冷笑出声:
“现在是市政厅在发我的工资,要是你连这个都能做到,那就来吧!”
“我等着你!”
说着,老俞牵着刘桂兰的手,转身就朝门外大步走去。
“你们会再来找我的。”
刘姓青年对着他们喊道:
“任何人都可以,刘阿姨,我随时欢迎你或者小俞妹妹的大驾!”
眯起双眼,厚着脸皮无视了其他客人若有若无投来的视线,刘姓青年缓缓放下被葡萄酒染红的手帕,拿起刀叉,开始吃起盘中的牛排。
“客人,您、您还要继续用餐吗?”一旁的侍者忍不住询问出声。
“当然,我要继续用餐!”刘姓青年狠狠瞪了一眼身旁的侍者,“给我倒酒!”
“——然后你就可以退下了!”
这么贵的一餐,他可是花了钱的,不吃怎么能行?
看笑话就让别人去看,面子才值几个钱?一点也不实际。
……等到自己抱得美人归的时候,他们可只有羡慕的份!
就在这时——
人群倏地莫名躁动起来,几声喧嚣从远处传来。
刘姓青年没管别人,只是埋头大口撕咬着牛排,吃相近乎凶狠。
然而,走到门口处的老俞夫妇,却恰好就被喧嚣的源头堵住。
“啪……”
驻足愣在门口,老俞夫妇就这么呆愣愣地望着门外。
只见不知从何时开始,门外有流水般的豪车一字排开,样式统一一颜色统一,一看就是同一车队。
“哗啦啦……”
一群穿西服戴墨镜的壮汉们仿佛虎狼下山,从打开的车门里面匆匆走下,在门外肃穆排成松柏似的两行。
他们全都打着黑伞,虎背熊腰高大的身影被正午十二点的阳光拉长,给人以动人心魄的可怕威慑。
更有不苟言笑的西装男人径直走入餐厅,找来毕恭毕敬小跑出来的经理,似乎正严肃地交代着什么。
“……什么情况?”
“是谁要来?”
闻所未闻的惊人阵仗,引得正面撞见的老俞夫妇呆愣原地的同时,也让餐厅内的众人议论纷纷。
便在这个时候,完全无视路人的好奇,一伙虎狼般的西装男人鱼贯而入,在侍者的带领下与一位位用餐客人礼貌交涉起来。
“这位……刘先生对吧?”
刚刚倒完酒离开的侍者去而复返,来到正专门啃着牛排、刀叉并用大快朵颐的刘姓青年面前,面带微笑很有礼貌的将他面前的餐盘端走。
“请停下吧——您不能再继续用餐了。”
刘姓青年:“?”
“你、你在赶我?”
面前啃到一半的牛排忽然就被端走,刘姓青年的大脑有点儿宕机。
这是在干什么?
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抢走饭碗的刘姓青年无法理解。
“非常抱歉,有尊贵的客人过来要对这里包场,希望您能配合我们的工作,这顿饭菜也将由那位尊贵的客人买单。”
“包场……不是,凭什么?”刘姓青年瞪起双眼。
先是迷茫,继而就是油然而生的巨大愤怒。
但紧接着这种愤怒就被浇灭,因为有几个面色不善虎背熊腰、腰间挂着对讲机的西装男人闻声围了上来。
只是眼神对视片刻,刘姓青年就比被泼了一身葡萄酒更加透心冰冷,这些人眼神里不经意间流露的阴鸷和煞气,让人几乎是本能般的汗毛倒竖。
说句不可思议的就是……
这些人,就跟杀过人似的!
惹不起!
“要问具体原因的话……”
侍者揉了揉太阳穴,礼貌彬彬地用刚才刘姓青年说过的话语,在此刻回敬给了刘姓青年:
“先生,您刚才说的对。”
侍者面带不变的微笑:
“有钱人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呢,先生。”
……
这些在【L'Ambroisie】用餐的客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身份,但在稍微了解到即将到来的那位“尊贵的客人”的身份以后,他们全都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乖乖被请离出去。
至于在这中间,有多少是那些表情矗立如铁塔似的西装暴徒们的功劳……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哟,俞叔叔,你们还没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