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从小喜欢雏菊。
小时候在阿什福德宅邸的后花园里,她会把雏菊编成花环戴在自己头上,然后跑到客厅里冲所有人宣布“我是雏菊女王”。
后来伊莎贝拉长大了,知羞了,不再编花环了,雏菊变成了她的私人标记。
这个习惯二十年没变过。
玛格丽特不知道伊莎贝拉对李察说了多少。
但她知道,自己妹妹愿意与李察主动接触,本身就说明很多。
大约过了半分钟,玛格丽特收回手:
“你身上的回路……比我想的更完整。”
她把手放回自己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
李察体内的回路,没有自己身上那些断裂和淤塞的痕迹。
实际上那是面板技能在起作用。
但玛格丽特不知道这一点,只能把眼前结果归结为天赋异禀,或者运气好。
虽然通过儿子种种表现早有预料,但她还是松了口气:
“如果你身上但凡有一点点回路残缺的迹象,今天这些话我不会说。”
她的目光落在壁炉那堆冷掉的炭头上:
“我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你继续往前走,哪怕把你绑在布里斯顿也要拦住你。”
“但你是完整的。”
李察试探着问了一句:“所以,妈你的身体情况……”
“你应该已经知道,阿什福德家族在帝都做什么了。”
玛格丽特打断他。
“嗯。”
“所以,你大概也知道培养一个神秘侧从业者需要多少资源。”
她没等李察回答,自己往下说了:
“奇物、炼金材料、高阶引路人的时间成本、仪式场所的使用权、失败后的善后费用……从业者试图踏入小精通,费用还要翻好几倍。”
“因为仪式可能失败,失败了人不一定会死,但回路大概率废掉,废掉之后需要极其昂贵的善后处理。”
“当年我被全家族寄予厚望,二十六岁就摸到了那道‘门径’。
所以匆忙就去突破小精通,后来仪式失败了,阿什福德家在我身上投了十年资源,全部归零。”
她说这话的时候云淡风轻,似乎失败的那个人根本不是自己。
“你外祖父当时没发火。”
母亲笑了笑:
“他那个人你也见过了,从来不发火,发火是最没效率的情绪。”
“他只是坐在书房里,很冷静地问了我一句:'你还打算继续吗?'”
“我说不了,再试一次的话我肯定会死。”
李察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妈你当初为什么急着去突破小精通,不能多准备一段时间吗?”
“阿什福德家,其实不像你在帝都看到的那样体面,尤其是急需新生代的力量。”
玛格丽特解释道。
李察想起了上次外祖父和自己电话里说过的情况。
母亲的语速放慢了:
“你在书上学到的东西……猎手、隐秘、学者,三条路,对吧?”
“对。”
“这三条路看上去是完全平等的选项,走哪条都可以,实际上它们能支撑的东西完全不同。”
“你见过哪个学者世家吗?”
这个问题让李察愣了一下。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本《论帷幕中的攀升》里列出的传统和位阶体系,确实没有提到过哪个家族是以学者身份世代传承的。
伊莎贝拉走学者路线,她是帝都大学副教授,在古典学系有正式学术身份。
但她是阿什福德家族的人,一个猎手家族出身的女儿。
“你想不出来对不对?”母亲说。
“因为学者这条路,天然不适合形成家族传承。”
她似乎在脑子里寻找合适的措辞。
“你也知道……学者之所以叫学者,是因为这条路的核心是靠脑子。
破译暗语、鉴定奇物、解读铭文、构建理论模型,每一项能力都建立在智力之上。”
“智力这个东西,不太好稳定遗传。”
“一个绝顶聪明的学者,他的儿子可能资质平庸。
一个跨时代天才的女儿,可能连基础变位表都背不利索。
这不是谁的错,人脑构造就这样,智慧和悟性的分配近乎随机。”
“你没法把'聪明'当作遗产写进遗嘱里交给下一代。”
“隐秘方向也是同样的道理。
封印、占卜、通灵……这些手艺比学者更讲天赋。
有些隐秘者的技艺精妙到匪夷所思,但他们的学徒来自天南海北,很小部分才是自己的孩子。”
“隐秘方向的传承方式,永远都是师父找徒弟,一个一个挑。”
李察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和自己之前读到的内容做了交叉验证。
确实如此。
那些隐写文本里,作者署名永远是缩写或匿名。
从来没有出现过“某某之子”、“某某家族第几代”这样的措辞。
每一份文本都是独立个体留下的,不存在家族接力的痕迹。
“但猎手不同。”
“猎手这条路根基在身体,骨骼密度、肌肉纤维构成、神经反射速度、以太耐受阈值。”
“这些东西,全部写在基因里。”
“一个以太耐受阈值极高的猎手,他的后代大概率继承不低的阈值。
一个神经传导速度异于常人的母亲,她的孩子有很大概率遗传到相近体质。”
“虽然不保证一定能出现天才,但至少保证了每一代都'不太差'。”
“猎手家族的传承逻辑,就建立在这个'不太差'上面。”
母亲把手放在膝盖两侧。
“猎手的训练是可以规模化的。
十二、三岁就开始冰水憋息、负重跑、痛觉耐受训练,每一项都有标准流程。”
“十个孩子送进训练营,死掉一两个,淘汰三四个,剩下的全部能成为合格从业者。”
“这就是猎手家族的逻辑,用血脉保底,用训练量产,用规模对冲风险。”
她的目光往下移了几寸,看着自己的手背。
“帝都那些在报纸上出现的大姓——蒙塔古、亚当斯、格雷厄姆,全都是猎手世家。”
“原因就在这里。”
“只有猎手体系才能生产出足够数量,能够被编入组织架构里的从业者。”
第112章 盾与饵
“官方需要的不是一两个天才,他们要的是一支军队。”
“哪怕每个士兵只有从业者水平,几百上千个从业者组成的编制,处理绝大部分异常事件绰绰有余。”
客厅挂钟走了一圈,分针咔地跳了一格。
李察把母亲说的这些信息在脑中寻找到相似概念。
这套逻辑他是能理解的。
用前世概念来说,学者和隐秘者是手工作坊,产品精美但产能有限,师傅走了手艺就断了。
猎手家族是工厂,产品没那么精致但能稳定出货,一代接一代的流水线不停。
官方体系就需要这样的工厂。
“阿什福德家,就是这套齿轮系统里的一个齿。”
母亲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论规模我们连前二十都排不进,亚当斯家和蒙塔古家,他们的池子是深水井,随便打一桶水上来都够喝的。”
“阿什福德的池子是一口浅塘。”
“你外祖父那一辈,他自己是大精通。
他的同辈里有七八个从业者、两个小精通,还有好几个测试后没有回路的普通人。”
“到了我这一辈……你舅舅是猎手,但却止步在小精通之前。”
“你小姨伊莎贝拉走了学者路线,在帝都大学古典学系任教。
最近几年刚刚晋升小精通,这也是为什么她三十出头就能评上副教授。”
“我……废了。”
“剩下那些堂亲和表亲,一个在任务中伤残退出,另外几个也不过是普通从业者水平,连‘门径’的边都没摸到。”
“还有更多连回路都没有的,都被打发去过普通人日子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了点小雨,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细碎得几乎听不见。
“一个猎手家族,如果连续三代没人突破到大精通,在帝都就会开始被边缘化。”
“资源不会往你这里倾斜了,因为投你家不如投那些血脉更优的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