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德上尉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从最高位置开始西斜。
“回到正题。”他说:“今天清扫的范围,是这个夏舍周边两百米以内。”
“安全吗?”马场少年有些担忧,他到现在脸色还是白的。
“相对安全。”菲尔德上尉点头:
“今天是带你们见世面,不是让你们玩命,清扫目标大多是最下级邪物。”
“大多?”爱德蒙抓住了关键词。
“大多。”菲尔德上尉点点头:
“高地夏舍这一处,是仲夏火留下的祭祀瘢痕,以太浓度不算高。”
“最下级邪物为主,偶尔会有一两个下级邪物路过。”
“在此以上的,这里的低浓度环境会让它们不适应。”
再次潜入后,李察站在最东边位置。
高地夏舍的轮廓还在,倒下的门楣石、半圈破墙、地上那一丛芦苇……但每一样东西的颜色都变得灰白。
草地还在,但草根底下有沉积物。
几千年来在这块土地上死去者的恐惧、憎恨、爱、怨念,沉积在帷幕这一侧、被以太层缓慢翻搅。
周围也确实存在一些……别的东西。
除了地下室那次残像,李察第一次直观的看到了邪物。
它们形状很模糊,看起来就是一团灰白气团。
气团中央一鼓一鼓的,类似于水母的伞。
这东西在地上慢慢移动,每过一段距离就停下来,把伞往土里压一压。
“那是迷魂灯,最下级邪物。”玛姬在旁边小声介绍。
“它在做什么?”
“吃,吃地上残留的以太。”
“就是以太版吃苔藓的小动物?”西奥多打了个比喻。
“类似。”
“它会攻击人吗?”
“常规个体不会主动索敌,但你要是站在附近,它会快速盖到你脸上,吸你的生魂。”
玛姬看了一眼西奥多的脸:
“被盖住以后,和被一床湿被子蒙住头差不多。
而且他会持续抽空你的体力,让你变得虚弱,无力挣扎。”
接下来的时间里,四个新入者各自练了手。
爱德蒙施法方式和李察的月钉很像,但飞镖贯出来的是一个小小十字。
十字扎进迷魂灯的伞里,雾气从被扎的位置开始溃散。
玛姬的刀法熟练得不像学者。
她踩近一只迷魂灯之前先把橡木短杖横在身前,整个人在以太层面变成了一棵树。
刀从下往上挑起来,伞被切开,雾气哗的一下散了。
“你这一套是猎手手法。”菲尔德上尉在旁边点评了一句。
“我家里全是猎手。”玛姬擦了一下刀刃:“我从小看着他们干活。”
“那你为什么不走猎手?”
“猎手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雀斑女孩笑了笑:“我家里五个猎手,我妈说要留一个用脑子干活的。”
西奥多打了三枪。
第三枪是铅银弹,换弹速度慢得让莎拉在旁边皱眉,但这一枪干干净净地把那只迷魂灯打散了。
“知道为什么第二枪没用了?”莎拉问。
“普通弹不行。”西奥多承认。
“第一枪呢?”
“……我手抖了。”
“为什么手抖?”
西奥多想了几秒,老老实实回答:“因为我害怕。”
莎拉点了一下头:“害怕的时候先不要扣扳机,憋气到你不害怕了再扣,慢一秒,比打飞一发省事。”
“是。”
李察用月钉打了一只。
米粒大小的白青钉头穿过迷魂灯的伞,但没有像被十字钉打过那样溃散得快。
“月钉特点是穿透。”菲尔德上尉看见了。
“对皮厚邪物更有用,对迷魂灯这种没有皮的,效率不如十字钉。”
“懂了。”
“知道月钉优势在哪里就行,今天就是让你们试试手。”
清扫到大约第二十五分钟,事情发生了变化。
李察的灵感先开始报警。
近岸里的高地夏舍,离他站的位置大约五步开外的半空中有一团火。
它静静悬在那里,离地约一人高。
李察一边快速后退,一边留意着其他人。
菲尔德上尉挥手让他们快速回撤,莎拉的猎枪举了起来。
马场少年退的最快,他的铜罗盘发挥了关键作用,让他几乎是最早发现状况的。
玛姬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引坠火。”
青年教士却置若罔闻,正朝着那一团橘黄色的光走过去。
李察喊了一声。
“爱德蒙!”
青年教士没回头,走的很决绝。
“你们三个先后撤。”菲尔德上尉跨着大步追了过去。
爱德蒙这时候距离引坠火只剩一步。
李察的右手按到了腰侧的左轮,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开枪射击的打算。
“别开枪,容易误伤。”菲尔德上尉似乎知道李察在想什么。
另一边,女猎手一直在瞄准。
“砰!”
枪口冒出火花,整片高地夏舍的灰白被这一声响搅起了波纹。
银白弹头从青年肩膀外侧不到一指的位置,擦了过去。
弹头命中,引坠火“啵”的一声,和泡泡一样被戳破了。
一团乱光在地面上凝结成了一小撮粉末。
爱德蒙倒在草地上,整个上半身衣服都在冒烟,但意识却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菲尔德上尉检查了一下。
“有点轻度烧伤,没什么大问题。”
“威廉姆斯,你的敏锐救了你自己。”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察:“刚才引坠火的第一目标是你。”
他对其他三个新入者说:“都撤回去物质界。”
李察、玛姬、西奥多三个人立刻撤回到石屋圈范围内,很快跨回物质世界这一侧。
物质世界的颜色刷地一下涌回来,李察眼睛被刺了一下。
他忍住没揉眼。
另一边,菲尔德上尉把爱德蒙拉回到现实世界。
他自己又再次潜入,从背包里取出只玻璃瓶,用小银匙把那撮粉末扫进瓶子里。
回收完战利品,他和莎拉也撤回现实世界。
“这一团粉末叫'道残灰'。”他举着玻璃瓶:
“迷路死在荒野的旅人的恐惧会凝结,这份恐惧在帷幕之后借用高地传说里的引坠火形象浮出来。”
“它有什么用?”西奥多问。
“研磨入墨。”
“用'道残灰'研磨过的墨写出来的字,在以太层面上具有'指引'功能,封印师用它来做引导符号。”
“听起来很有用。”
“当然有用。”菲尔德上尉点头:“一团引坠火的尸体一般出三克,市面价是一克五先令。”
“一团三克……十五先令。”西奥多算得很快。
“按惯例。”菲尔德上尉说:“今天这一团归莎拉。”
但莎拉接过玻璃瓶后,却随手丢给了半躺着的爱德蒙。
爱德蒙勉强接住,有些疑惑。
“……给我?”
“你以身作饵。”女猎手瞥了他一眼:“给你就当补偿了。”
“我没有'以身'。”爱德蒙的脸有些红:“是我自己上钩了。”
“拿着吧。”菲尔德上尉也走了过来。
“教会派你过来,这一瓶'道残灰'你拿回去,至少有了交代。”
爱德蒙握紧了手里的瓶子。
“……谢谢。”
“别谢我们。”莎拉把猎枪扛回肩上:“谢你自己今天没死成。”
她转身朝马车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