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辅导结束后,霍兰德给他圈了三段话。
是西塞罗《喀提林演讲辞》中难度最高的三段,要求朗诵抑扬顿挫,逐字背诵。
对于原本的李察来说,光是把这些句子读顺都要花小一周的时间。
西塞罗的拉丁文以长句著称,一个主句能拉出三四层从句。
哪怕是有人已经把稿子翻译出来,读起来都拗口无比。
不仅如此,每层从句还套着分词结构和独立夺格。
整段读下来能够把不熟悉的人直接憋死。
但有学识打底,背诵过程被拆解成了一个又一个清晰的板块儿。
词根、语法和修辞逐级拆分,又像是血肉骨骼般填充在一起。
句子活了。
他从“Quod si te interfici iussero…(假如我命人将你处死……)”开始,一路往下走。
到“credo, erit verendum mihi ne non potius hoc omnes boni serius a me quam quisquam crudelius factum esse dicat.
(我相信,我要担心的绝非有人说我过于残忍,恰恰是所有正直之人会说我行动得太迟。)”
整段背完,中间没有停顿。
霍兰德那层软肉下的眼睛眯着,红笔一直都没有落到纸上。
这意味着没有需要标记的错误。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
“不错,发音没有问题,你上次在potiusˉ的长音上还差一点,这次到位了。”
“先生,上周我每天早上都会念一个小时。”
李察只是在客观的陈述事实。
他真的在下苦功夫。
“还不太够,光是念的话。”
霍兰德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我们参加的不是背诵比赛,评委打分有自己的标准。
发音标准、修辞理解分别占了三成,剩下四成评判台风和现场表达。”
“目前你的前两项基本达标了,第三项我还没有见过。”
他站起来,拿过挂在门后的外套。
“跟我走。”
“我去哪里?”
“去试一试你的台风。”
李察跟着霍兰德走出办公室。
走廊东翼有个阶梯教室,练习台风正合适。
“这几天我在教研小会上提了一嘴,说今年有个低年级学生可能会参加西塞罗杯。”
李察没有吭声,继续听着。
“几位先生都比较感兴趣,韦斯特先生说想看看。”
这个名字……李察有点印象,是高年级的拉丁文老师,也是教研组组长。
据说年轻时他也参加过西塞罗杯,拿了第二名。
“所以……韦斯特先生今天有空?”
李察试探性问道。
“呵,不光他一个人有空。”
霍兰德推开了阶梯教室的门。
第15章 排比潮汐
阶梯教室的前三排都坐着人,第一排坐着韦斯特先生,五十出头的年纪,花白的头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
韦斯特先生旁边坐着一位不认识的女教师。
女教师握着只钢笔,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
第二排零散的坐着几位高年级学生,校服袖口有一个校章。
有个男生昂着头,恨不得拿鼻孔看人,颇有点看热闹的味道。
至于第三排的角落里,莉莉安居然也坐在那儿。
看见李察进来,少女眼睛眨了眨,随即把目光移回笔记本上。
看到这阵仗,李察快速做了个评估。
这阵仗比他预想的大,霍兰德先生没有提前告诉他,恐怕是故意的。
考验的就是他的临场应变和心理抗压能力。
毕竟西塞罗杯台下坐着可是上百号人,若是连学校里的这十几号人都扛不住,那趁早不用去帝都丢人了。
霍兰德在第一排坐下,朝着讲台方向抬了抬下巴。
“上去吧李察,让我们看看你的成色。”
李察表情平静地把书包放在门口的椅子上,不疾不徐地走上讲台。
站在这里,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韦斯特先生在等一场不太期待的话剧开场,右腿搭在左腿,表情平静。
另外那个女教师,李察猜测可能是修辞学或者演讲课的老师。
这会儿她正低着头把笔尖点在纸上,随时准备记录。
至于后面的男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有的已经把手搭在了椅背上,这副派头有些不尊重人了。
靠窗的位置上,莉莉安坐在那儿,半边脸颊被阳光照的雪亮。
原本参加西塞罗杯的名单中有她一份。
女孩从小所处的环境养成的性格却拖累了她,一上台就会紧张的脱不了稿。
莉莉安翻开了一页新的笔记。
这次把名额转给了李察,对莉莉安来说应该算是松了口气。
松了一口气,她也想来看一看代替自己上台的同学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李察,打起精神来,小伙子。把这次当做西塞罗杯的比赛。”
“第一篇,第一段到第四段完整演讲,从头开始。”
霍兰德划定了范围,这是最经典也是最难的段落。
原因很简单,求其上者得其中,求其中者得其下,求其下者无所得。
这一段讲述的是西塞罗在元老院里当面痛斥喀提林,这段高潮同样是千年来被翻来覆去研究最多的文本。
李察清了清嗓子,缓缓吸了一口气。
自从【呼吸】被打通之后,肺部明显感受到更加松快,这一口气比往常来得更深。
声带准备就绪:
“Quo usque tandem abutere, Catilina, patientia nostra?”
(喀提林啊,你到底还要滥用我们的忍耐到什么时候?)
节奏压着韵脚,长短音自然得当。
当年西塞罗写这些句子的时候,本身就是按照声学效果排列的。
“Quem ad finem sese effrenata iactabit audacia?”
(你那肆无忌惮的嚣张气焰要放纵到何种地步?)
第二排有个男生把搭在椅背上的胳膊收回来了。
“Nihilne te nocturnum praesidium Palat……(中间几个排比句省略) nihil horum ora vultusque moverunt?”
(难道帕拉丁山上的夜间巡逻不能触动你;城市的守卫不能触动你;人民的恐惧不能触动你;
所有正直之人的集聚不能触动你;这召开元老院会议的最为坚固的场所不能触动你;在座诸位的目光和神情都不能触动你?)
这句非常经典,是西塞罗排比修辞中的典范。
六个“nihil”(不能)层层叠加,从巡逻到守卫,从人民到正人君子,从场所到在座每一个人的脸。
不过有一个细节,李察在背诵的时候做了一些处理。
稍微拉长了“nihil”之间的距离,给文字一种蓄力的效果。
这个技巧是他在霍兰德先生的辅导当中摸索出来的。
演讲不能去平铺直述,否则听起来和罗列清单没什么两样。
要通过自己的声音,把听众带入到自己的节奏里面。
真正的排比就是潮汐,一浪比一浪高,当潮水退去的时候,留下的沉默比声音更加厚重。
韦斯特先生的坐姿没有变,但手从膝盖上移开了,放在台面上。
表情有些出乎意料。
莉莉安的笔尖停在笔记本上,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凹痕。
本来她只是想打开笔记做个记录,看看对方有没有一些发音或者背诵上的明显错误。
但这几句话听下来,她发现自己根本没资格对这个自己不甚了解的同班同学做评价。
她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把铅笔轻轻放在笔记本上,两只手叠在一起,认真倾听。
李察丝毫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走。
当第四段结束,他把目光收回,落在讲台前那道划痕上。
教室里短暂安静后,韦斯特先生第一个鼓起了掌,比不远处的霍兰德还早了半拍。
女教师扶了扶眼镜,嘴角淡笑的给年轻人鼓了两下,然后便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高年级的学生,惊掉了下巴,没了之前的轻视。
莉莉安由衷的鼓掌。
那张脸上很少有表情,但是此刻带着祝福的微笑。
她来之前只预料到两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