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是闷闷的木头声,不是肉。
李察这才惊觉,原来上尉一开始就少了只大腿。
也就是说,今天如果另外半边大腿也没了,他就彻底成为“半身人”了。
这可真是个地狱笑话。
西奥多在角落里抬起头。
本来还在打瞌睡,这下完全醒了,但他识趣地没出声。
“骨头还在,肌肉是后来另填的。”
上尉对这种话题没什么忌讳:“那一次前后躺了半年。”
他把视线重新落到李察身上。
“今晚要不是你那一手,这条腿就该和那条凑成一对了。”
李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说“应该的”显得轻飘,说“不敢当”又像在装。
他想了想,老实回答:“那个术式我自己也没把握,是临时推出来的。”
“临时推。”上尉笑了笑,眉骨那道旧疤跟着抖了抖。
“那就更难得。”
他没在这一句上多停留,伸手到腰间布袋里摸了下,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枫木雕的小哨子。
长不过半个食指,外面包了一层细铜片,绳结上系着两根猫头鹰尾羽。
李察用灵视瞥了一眼哨身,里面那一缕极淡的以太波动,带着猎手那种血与火的痕迹。
这不是奇物,只是件信物。
上尉介绍着:
“我爹去世前,给我们四兄弟一人留了一支哨,让我们日后互相托一把。”
“我把它给你……以后你有什么事,我们兄弟几个都能帮你。”
李察听到他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没推辞,抬手把哨子接了过来。
“那我收下了。”
上尉给了地址:
“我们家在谢菲尔德有个酒馆,叫‘锈犁’,
就在钢铁厂东门外第三条街,附近工人都知道。”
“店里是我大嫂在打理。”
“你去了给我大嫂看这个哨子,我家里能挥得动刀的人都会来帮你。”
“……我记住了。”李察认认真真点了一下头。
另一边,莎拉自己的伤势稍好一些。
她的右脸颊上有一道斜向划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角。
血从伤口里慢慢渗出来,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需要缝。”爱德蒙走过来,他的祷告已经做完了。
青年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那只小布卷,展开。
“我来。”
女猎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把脸侧过去,让爱德蒙能看清伤口全貌。
“几针?”
“三到四针。”爱德蒙已经在穿线了。
“动手吧。”
爱德蒙的手很稳。
缝合针从伤口一侧刺入,穿过皮下组织,从另一侧穿出。
莎拉全程没有动,也没出声。
李察在旁边看着,注意到女猎手的右手一直紧紧攥着自己的猎枪背带。
她不是铁人,自然会疼,只是不会喊出来。
四针缝完,爱德蒙用剪刀剪断线头,又用消毒水擦了一遍。
“好了。”
“谢谢。”莎拉把脸转回来。
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赫顿先生是所有人里看起来最疲惫的。
他已经快六十岁了。
仪式中那几段判词,每一句都是从他体内以太储量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一个资深从业者的全部储量,在今晚被他一口气倾倒干净。
反噬代价写在他脸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水分的老树皮。
但他自己并不在意。
他把矮桌上的拓本一张一张收好,放进自己皮包里。
“先生,您……”李察想说什么。
“没事。”赫顿先生摆了摆手。
他把皮包搭扣扣好。
“回去之后,我得把今天的资料重新校对一遍。”
“今晚?”
“趁记忆还热着。”老人慢慢往地窖出口走。
“下次别人遇到同类实体,就不需要再这么麻烦了。”
第162章 吾辈当起!
所有人从地窖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星星很亮,风从高地吹下来,带着泥煤和羊粪的气味。
马车停在磨坊外面,车夫老头裹着毯子坐在车辕上打盹。
听到脚步声,老头醒了,从车辕上跳下来。
他看见从地窖里鱼贯而出的八个人,也没人缺胳膊少腿,明显很高兴。
但老头什么也没问,只是帮着把伤员都扶上马车。
回旅舍的路上,没人说话。
马车在荒野小径上颠簸,车轴吱呀作响。
李察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
他的灵容已经空了。
十个单位的以太储量,在仪式中被消耗殆尽。
现在他体内的以太储量是零。
日之座还在运转,光树还在呼吸,叶片全部收拢了。
呼吸·疗愈在缓慢修复他的身体。
喉咙里那种干裂的疼痛在一点一点消退,手指上血痕已经开始结痂。
但疲惫是压不住的,倦意从骨头缝里不断渗出来。
车厢里,西奥多已经睡着了。
马场少年的头歪在玛姬肩膀上,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鼾声。
玛姬没功夫去推开他。
她自己也快睡着了,眼皮在打架。
爱德蒙坐在车厢另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嘴唇还在无声地动着。
他还在祷告。
或者说,他在用祷告来让自己平静下来。
菲尔德上尉靠在车厢门边,伤腿伸得很直。
莎拉坐在他旁边,猎枪斜靠在腿边。
赫顿先生和麦克尼尔夫人坐在最里面。
两个人都没说话。
麦克尼尔夫人的脸色也不好看,七位寄宿之灵的召唤和维持,对施术者消耗是持续性的。
从仪式开始到结束,她一个人承担了整个封印场的“骨架”。
骨架撤掉之后,她自己也软了。
马车在旅舍门口停下,老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灯光在风里摇晃。
“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全员生还。”麦克尼尔夫人第一个下车。
“伤员呢?”
“一个重伤,一个轻伤,其余都是脱力。”
老板点了点头,转身往里走。
“热水烧好了,姜茶也备着。”
“伤员的房间,我会多加一床毯子。”
旅舍大厅里,壁炉烧得很旺。
火苗在木柴上跳动,把整个大厅照得暖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