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户人家的礼貌底下,有天平在不停称重。
“科尔曼呢?”他主动转移话题。
“他在后院。”老科尔曼站起来:“我带你过去。”
“爸。”
楼梯口忽然传来一句。
科尔曼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拎着一套护具。
“李察来了,我自己带他过去就行。”
他朝李察侧了一下头:“跟我来。”
李察站起来,把茶杯搁回茶盘。
“谢谢夫人的茶。”
“客气什么,留下来吃个晚饭吧。”
“不用了,我家里……”
“一定要留下来。”科尔曼夫人很坚持:“我已经让厨房准备了。”
李察看了一眼科尔曼。
科尔曼没接腔,转身往后院走。
李察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厨房走出后门。
这后院比李察想象中要大,四面围墙是老式红砖墙。
李察用灵视扫了一眼。
墙上的刻痕里头,残留有极其微弱的以太波动。
“这些刻痕是?”
“爷爷那辈刻的。”科尔曼把护具往墙根那只长凳上一搁:“是一些最基础的防侧听铭文。”
“现在还有效吗?”
“早就没了。”
科尔曼用脚踢了踢墙根:“砖墙倒还在。”
他扭头看李察。
“院子比一般人家大一圈,墙也比一般人家厚一圈。”
“我家祖上零零碎碎出过几位猎手。”
科尔曼站在墙根那只长凳前,把护具一件一件套上:
“也出过一位隐秘方向的,专门做武器加工。”
“工业革命刚开始那几十年,赶上风口,咱家那一辈出过一位小精通,赚的钱足够咱家撑过几代人。”
他绑着下颌带:“到我爹这一代,钱就花得差不多了。”
“所以他们就指望你?”
“嗯。”
科尔曼把头盔扣紧。
“军校那边出结果前,他们对我和刚才对你一样殷勤。”
“结果出来后,家里那只柯利犬吃得都比我好。”
李察没接话。
科尔曼把护肩扣好,朝院子中央走:
“他们对你这么热情,也是因为你走的是学者方向。”
他站到院子中央,朝李察这边伸出一只手。
“别管他们,我们练我们的。”
李察把书包搁在墙根,从里头抽出那一卷银针。
“开始吧。”
科尔曼说完这一句,就开始在院子里头挪动。
他不疾不徐,步幅不大,落脚位置也没有任何规律。
李察用灵视固住他,按月钉三步走。
接针、引息、贯针。
第三步刚走到一半的时候,他余光瞥见科尔曼的脚已经悄悄往左边挪了半步。
李察修正自己的瞄准方向。
银针出手。
“噗。”
银针擦着科尔曼左肩飞过去,撞在身后那一道砖墙上。
月钉成形不错,可惜偏出三寸。
科尔曼把银针从砖缝里头拔出来递回去。
“再来。”
“好。”
李察接过银针,又站回原位。
这一回算到了科尔曼可能要往左挪,干脆瞄准点定在左边一寸。
银针出手,科尔曼整个人朝右挪了半步。
“噗。”
砖墙上头又多了一道印子。
接下来的时间,李察试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瞄准点。
移动提前量、固定提前量、贴近瞄准、远侧瞄准、左肩、右肩、胸口、腰侧。
六次出手,砖墙上头多了六个浅坑。
他站在院子东头,呼吸开始有点乱了。
科尔曼把第六枚银针从砖缝里拔出来,握在手里掂了掂。
“你能预读我的动作。”李察回过味儿来了。
“没错,预读是燃血之道里头一项基础功。”
“我虽然看不见以太,但你蓄力后整个人呼吸节奏会变。”
科尔曼把手放下:
“呼吸节奏一变,我就知道你要出手了。”
李察想起小姨那天早上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的灵视扩散范围和精度不错,但就是没半点遮掩。”
“有没有隐藏方法?”
“出手前不蓄,蓄了不出,出了不收。”
科尔曼报了三句话:“你先试试最简单的,蓄力好不要马上出手。”
接下来半个多小时,科尔曼用最朴素的方法在调李察的瞄准。
之所以只练了半小时,是因为李察的以太快耗干了。
这还是有【疗愈】,让他呼吸能加速回复以太后的效果。
这中间扎出去的针,基本上都被科尔曼给闪开,即使命中了也会被格挡。
等到训练结束,他把银针卷起来重新放回长盒里。
拖住引息这一手,他已经能用来藏住自己出手准备的那一团“亮起来”的东西。
灵视读对方的时候尽量收敛,本身也是【感知】这一项的应用训练。
科尔曼把头盔下颌带解开。
两人把护具搁回长凳。
他一直憋在心里头的那一个问题,也在这一刻出口了。
“科尔曼,我有一个问题。”
“说。”
“如果有一天能治好你回路的先天残缺,你还会去走猎手这条路吗?”
科尔曼把水壶放下。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才开口。
“……我不知道。”
“你不想?”
“我想。”
“……”
“但话又说回来,猎手训练确实累。”
少年低着脑袋。
“我在军校那两年,每天早上天没亮起床跑十里地,练负重,憋息,痛觉耐受。”
“我是那一拨里最拼的,因为父母在身后给我挥鞭子。”
“他们等着我学成出来,给家里头续命。”
“每天晚上躺到床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但疼归疼,我心里总有个奔头。”
科尔曼端起水壶又喝了一口。
“可我从教官办公室走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那份‘奔头’了。”
“你要问我想不想再走这条路,我天天都想。”
“那两口子……”
科尔曼朝客厅方向抬了抬下巴:
“今天知道你要来,他们把家里头的值钱玩意都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