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诊也用?”
“他对小孩特别有用。”麦克尼尔夫人解开布带,把盒盖打开。
“小孩听不进大人讲道理,但讲话那人如果不像大人,他们就能听进去了。”
她把坠子捧出来,搁在自己掌心,轻声说了句什么。
李察用隐匿灵视去扫。
那一刻,坠子里头浮出非常浅的影子。
此地是物质界,灵不能完全显现。
“米尔克,再帮我个忙。”
蜡烛火苗轻轻偏了一下。
灵从坠子里慢慢溢出来,往墙根方向飘去。
走到墙根的时候,那一团灵蹲下了身。
米尔克对着墙根说:“你要不要先停一下?”
墙根那团淡雾犹豫了一下。
麦克尼尔夫人极轻地问了声:“数到几了?”
墙根那团雾里,浮出了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四十七。”
声音是个男孩的声音,七八岁。
“那你数到一百,你慢慢数,我们等你数完。”
墙根那一团雾安静了一下,开始数。
“……四十八。”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转,那一片声音几乎被淹没。
“……九十九。”
蜡烛的火苗稳定下来。
“……一百。”
整个车间安静下来了。
“你数完了。”麦克尼尔夫人轻声劝说。
墙根那团雾不动。
“你已经睡了很长很长,没人会再来叫你起床堆棉花。”
雾动了一下。
“你可以走了。”
米尔克靠近了那团雾,伸出了手。
那一团雾里头慢慢浮出来一点轮廓。
男孩低着头,很怕生。
米尔克那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摸到他头顶,男孩抬起头。
李察没去看那张脸,他觉得自己也不应该去看。
米尔克领着男孩,往蜡烛走去。
蜡烛烧了一会儿,自己灭了。
麦克尼尔夫人把坠子放回小木盒。
“米尔克今天稍微累着了,回去之后我得让他休息几天。”
“这一桩处理完了。”
李察站在外侧没动。
“……那孩子叫什么?”
麦克尼尔夫人抬眼看了他一会儿。
“米尔克刚才听他说了,叫汤米。”
“……汤米。”
“嗯。”
李察没再说话。
………………
霍尔布鲁克在车间门口等了半个多钟头。
他看到麦克尼尔夫人从里面出来,立刻迎上来两步。
“……怎么样?”
“处理结束。”麦克尼尔夫人说。
“这就……结束了?”
“是。”
“……要做封印吗?”
男人搓了搓手,有些不太舍得花钱。
“今天这一桩用不上封印。”
“封印是针对会反复出现的存在,今天这一团已经走了,不会回来。”
“另外,这台梳棉机停一天。”
“停一天?那订单……”
“停一天,明天下午可以恢复日班,后天可以恢复夜班。”
“这一片墙根,三天之内不要让小孩子靠近。”
“……小孩子?”霍尔布鲁克愣了一下:“我厂里头现在没有童工。”
“我没问您有没有童工。”麦克尼尔夫人面无表情;“我说不要让任何小孩子靠近。”
“出诊费五镑,处理费按今天工作量是三镑。
看您下午配合得不错,给您打个折,处理费算两镑。”
霍尔布鲁克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从外套口袋里数出钱,递了过来。
麦克尼尔夫人接过钞票,扫了一眼就收进外套口袋。
“告辞。”
霍尔布鲁克把两人送到厂区门口。
一路无话,轿车在矿渣巷东头停下。
李察下了车,把两镑折好放进内袋。
麦克尼尔夫人在车上说:
“布里斯顿春季封印维护快到了,西郊那一片‘老底子’今年要重做。”
她的表情很严肃:
“你这份学者的实证文本,西郊那一片‘老底子’能给你提供大量素材。”
“回头可以问问赫顿先生,到时候你最好能跟他一起来观摩。”
“……是。”
车继续朝分驻办方向驶去。
李察站在矿渣巷东头,看着车拐过街角。
烟囱在远处吐着烟,工业区那头隐约亮起了夜班的灯。
………………
一月底的布里斯顿,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
学校那边,每天放学后,赫顿先生的办公室门会留半小时。
这半小时不固定排课,李察有空就过去,没空就算了。
两人没就这个安排说过一句话,但默契却一直维持得很好。
那张羊皮卷和那块青铜片,被两人合作研究完了。
再往深里走的真名那一段已经被封进了银盐木盒,按规矩谁也不再去动它。
整桩仪式记录里,凡是不涉及真名的部分,他们都拆解过一遍。
赫顿先生原话是“做到这一步就够了。”
剩下的部分,李察总要追问几句。
老先生只是摇头。
虽然赫顿先生不能指导李察的实证文本,但实证之外的东西,比如盖尔语、教会仪式拉丁文、铭文学基础、以及学者自己怎么给自己的文本加密,这些都是当学者的基本功。
底子没打牢,往后再走多远都是浮的。
老先生在这上头不藏。
这天放学后,李察熟门熟路的来到办公室。
赫顿先生在办公桌后头坐着,桌上摊开三本书。
一本《盖尔语文法初阶》。
一本《国教礼拜仪式用语汇编》。
一本看不出书名的硬皮抄本。
后来李察才知道,那是赫顿先生年轻时自己手抄的一份铭文学讲义。
“今天讲什么?”李察站在门口问。
“今天什么也不讲。”赫顿先生头也没抬:“你把这三本翻到目录页,挑你最不想读的那一栏。”
“……最不想读的?”
“为什么?”
“最不想读的那一栏,就是你最缺的那一栏。”
李察把三本书摊到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