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道光锁重新把他罩了进去。
他靠着脖子上挂着的那枚玛丽夫人给的银戒指,把注视屏蔽开到最大。
让应答首从头到尾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李察就这么静静站在最里圈,把目光锁在应答首身上。
外圈的战斗,到了最惨烈的时候。
应答首扑空了坑核中心点,他被这一下打乱了节奏,整个人的吟诵第一次出现了断续。
可他唤出来的那些虚影,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应答首重新捡起那截滑落的媒介,再次朝着坑核中心点逼近。
赫顿先生念判词的声音已经断断续续。
老先生扶着铭文台,整个人都在发抖。
麦克尼尔夫人的七灵,狼灵的金丝网破了大半,织网妇人的线快要崩断。
温特沃斯被那一针稳住后,绕到了侧翼。
可他的爆发额度被透支了,再也没法做出第二次全力突进。
满场的虚影还在涌。
整个局势,到了临界点。
李察的视线,往一旁的麦克尼尔夫人那边扫了过去。
灵媒站在第二圈光锁内侧,手里捏着自己的灵宿之器。
她的目光,落在中校身上。
惠特康姆那一夜,灵媒在最关键的那一刻,从骨手镯里头唤出了她老师玛丽夫人的那缕灵。
按理说,眼下这种局面比惠特康姆那一夜还要凶险。
灵媒手里那只骨手镯,眼下不应该一直闭着。
可麦克尼尔夫人左手一直停在腰带那只骨手镯位置上,没有再往下。
他想到了之前赫顿先生提过的“底牌”,默默等待着。
奥德中校站在外圈。
他一直没有动用的那张底牌,到这一刻也终于到了不得不用的时候。
中校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二组长,又看了一眼被拽回来跪在地上的小马。
“都给我闭嘴,接下来这一下,谁也不许应。”
中校把那只钢铁义肢,朝着头顶那片倒映的星海,缓缓举了起来。
整座核心区,在这一刻起了一阵极轻的震颤。
李察站在最里圈,不敢用灵视去固住中校。
他只能用最低限度的感知辐射,去“听”中校开口的那一刻。
奥德中校张开嘴。
他喊出三句唱名,每句间隔着一个完整呼吸。
“立于云迹之巅,与风为同一物者。”
第一句出口的那一刻,整座洞窟岩顶的石头微微震了一下。
某位居于帷幕极深处的上位者,被这句话从沉眠里头惊醒。
“……曾以一息构造深谷者。”
第二句出口那一刻,李察的耳膜里头响起了一种极远的、从山口外吹过来的风声。
那风声里头夹着无数极轻的、被压缩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肺已离去,骨已成笛,唯余气息存世者。”
第三句出口的那一刻,李察整个人僵住了。
他不敢动,也不敢去看。
头顶上有一道目光。
那“上方”不是天花板,也不是岩顶。
它是一种概念上的“上”,是李察用脑子勉强能想象的最高、最远、最与人无关的那个方向。
仅仅是这一眼,那道目光投下的位置,整片区域就被极致的压缩态裹住了。
被裹挟的那一点不动,周围东西全都不可抗拒地退开。
空气、以太、虚影全都退开,应答首口中那道吟诵也退开。
李察这才明白过来什么叫“达人”。
那一位的“奥秘”就是风。
风是没有边界、没有重量、没有死亡的。
祂在帷幕底下走到了极深处,把自己的肺取了出来,把自己骨头吹成了笛子,把除了“气息”外的部分全部抛掉了。
剩下的,是一缕只与风同等存在的东西。
它不需要被找到,也不需要回应任何人。
它只需要呼吸。
它的呼吸,就是这一带整片帷幕的呼吸。
奥德中校的钢铁义肢,从肩膀往下到指尖那一段,被一层极薄的白色气流包了起来。
那层气流是从“上面”那一边借下来的。
气流被借下来,中校脸色在一刹那灰得像石头,嘴角渗出血。
他朝着应答首的方向,伸出了手。
义肢的指尖,朝下一指。
整片核心区,被一种无所不在的低频风压填满了。
那风压不刮,不动,不出声。
它只是存在着。
那位达人在其引导下,朝这个方向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应答首扛不住这一口气。
他周围的虚影先散。
飞鸟模样的虚影在风压里头被压成了一团齑粉,无脸孩子的虚影被风压从中间碾碎。
应答组的领唱、和声、终调,吟诵在风压底下全部被盖死。
再没有人能把那一截真名吟诵完整。
应答首口中那截即将完成的真名运转,被那股风压硬生生地按停了。
李察靠在光锁里头,整张脸朝着地面,连一寸目光都没敢往上抬。
他在那一瞬间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自己走到那一步呢?
他的肺会不会被取走?
骨头会不会变成笛子?
自己最后留在世上的,会不会也只剩一缕没有形状的气息?
风压持续了多久,李察后来想不起来了。
应答首扛过了最初那几下子,人已经被风压吹得即将溃散。
奥德中校义肢上的压缩气流散尽。
中校朝前踉跄了半步,喷出一口血。
“……趁现在。”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了。
温特沃斯就在等这一句。
这一次他不需要再用爆发了,应答首已经被压得动弹不得。
温特沃斯绕到应答首身后,附魔双刀上头的铭文亮起,赤红轨迹从应答首的后心穿了过去。
应答首那即将溃散的人形,被这一刀彻底击碎。
那截在他体内运转的真名,散了。
整座核心区,开始翻回正面。
头顶那片倒映的星海,慢慢褪去。
漫天的星一颗一颗地暗下去,重新变回了一百五十英尺深的洞窟岩顶。
脚下的石板还在,九道石环里头已经激活的光圈重新稳定下来。
奥德中校放下了那只钢铁义肢。
义肢上头的风压,慢慢散去。
整座洞窟安静了下来。
“……赢了?”小马还跪在地上,他抬起头,声音发哑。
没有人立刻回答。
每一个人都在大口地喘着气。
温特沃斯单膝跪在地上,他被透支的身体几乎撑不住了。
赫顿先生扶着铭文台,脸白得没了血色。
麦克尼尔夫人把七位灵收回了灵宿之器里头。
李察站在最里圈。
他刚才那一手【影之覆甲】、那一针【月钉·返照】,加上长时间维持灵视,整个人同样累到了极点。
可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这一刻,他的灵感抓到了一处极细的不对劲。
应答首临死前的那一刻,他的脸上,不是恐惧。
是笑。
那个笑,和那些被切散的“终调”脸上的笑一模一样,安详且满足。
赫顿先生没有坐下休息。
老先生消耗严重,整个人都在发抖,可他扶着铭文台重新拿起了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