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高地北边出了大乱子。”
麦克菲伊声音放低:“一处古战场边上死了太多的人,土里沤出了脏东西。
夜里牧人的羊群全都无一例外,朝着同一个方向疯狂跪拜。
所以,行会派人过去了,我那时候还很年轻,跟着一起去做铭文。
而你的曾祖父艾尔佩恩,就是带队的猎手。”
他说到这里,似乎是陷入了回忆,语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那时候,所有人都缩在火堆边上发抖,只有他站了起来,一个人提着把银刃,朝那片黑地走了过去。
走之前,他回头和我说了一句话。”
麦克菲伊粗着嗓子,声音也有了些北地腔调:
“他说,小子你只管读,我只管杀。
你读不通的,我替你劈开,我劈不动的,你替我读通。”
凯瑟琳也沉浸在了里面,一动不动的听着。
李察看得出来,这个平日里一直把冷淡姿态摆在面上的红发姑娘,此时心里很不平静。
她父亲早逝,族里那些“世代猎手”的荣光,于她而言大概就只是几个干巴巴的名字。
如今,有一位活了上百年的大精通亲口复述当年的故事。
这让她好似也渐渐理解了何为“世代猎手”。
但其实,李察心里还有一件没有说出口的事情。
如果他没有记错,布莱克伍德与麦克菲这两个家族之间,是存在死仇的。
这位叫做麦克菲伊的教授,姓氏和玛姬就只差了一个音。
谁也不能保证,这位教授和几代前的死仇沾不沾边。
只是当时的玛姬看起来并不在乎过去的祖上仇怨,凯瑟琳大概也不在乎吧?
李察摇了摇头,将心思驱散。
这时,麦克菲伊已经把目光从凯瑟琳身上移开了,看向另一个人。
“蒙塔古,老伯爵近来身体可好?”
蒙塔古点头:“劳教授挂念,祖父一切安好。”
这对话听着客气,但里面却没夹杂什么真情实意。
两位教授对他客气,是因为蒙塔古姓氏背后所意味着的那些东西。
蒙塔古这个人……暂时还没办法让他们另眼相看。
一直没有说话的莫蒂默教授动了。
他放下了一直捧在手里的茶杯,对李察说:
“小李察,我给你写过一封信,还记得吧。”
李察心头一凛,知道要来了。
“是,承蒙教授抬爱。”
莫蒂默摆了摆手:“抬爱谈不上,那封信是看在小赫顿的面子上写的。
我老了,记性也差了。
信上替你写的那些好话,我甚至都已经忘干净了。”
他按下话题,跳到另一件事上:
“你刚才那一段讲的有几分意思,所以我还想再问你一句。
既然门里的东西,会借着你的眼睛‘看’回来,那为什么咱们这一行,还有这么多人要一个接着一个的往里读?”
李察定了定神。
这个问题问到根本上了。
他斟酌了片刻,说:“学生以为,有三个原因。
第一,是不读不行。
时间久了封印会松动,文字会腐蚀。
今天没人去读、去补,等哪天渗出来了,害得就是门外的活人。
第二,是因为读到最后,门里的东西其实就不神秘了。”
他套用了莫蒂默本人的一句话:“咱这一行的人往里读,就是为了把‘看不懂的脸’,熬成‘看得懂的安稳’。”
“至于第三个原因。”
李察停了一下:“晚辈说的恐怕不太好,只是一些自己的浅见。”
“说吧。”
李察点了点头:“我觉得,人这一辈子,如果站在洞口边上左右为难,犹犹豫豫。
到最后,反而只会害了自己。”
他想起了当初在帝都大学的图书馆,菲利普斯和他讨论过的那段《埃涅阿斯纪》
“既然退也是险,进也是险,原地踏步还是险……
那就不如选一个方向迈去一步。
里面未必安全,但想要的东西就在那里面。”
这句话,其实说的是李察自己的心声。
莫蒂默听完后,看了李察好一会儿。
半晌后,他才慢吞吞地开口:“你这小子,确实不错。”
蒙塔古也在旁边,他眼神流动,心里又对李察有了新的定义。
凯瑟琳还是那副冷淡姿态,让人瞧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麦克菲伊笑着说:“老莫,你这封信真是没白写。”
莫蒂默:“我从来没有白写的信。”
“是吗?”
麦克菲伊提起一桩旧事:“在新历一八七二年,你给一个年轻人写了一封信,那可是白写的。
不光白写了,他还把图书馆三楼的珍本古籍偷走了好几本。
其中就包括那本《风之七章》,到现在都没还回来。”
莫蒂默低下头掩饰尴尬:“那只是个意外而已。”
麦克菲伊不依不饶:“偷了那么多,还都是孤本,这也叫意外?”
莫蒂默:“那小子就不是个走寻常路的人,所以他后来才能成为达人。”
李察感觉这个故事听起来有些熟悉。
莫蒂默伸手一指李察:“这次和那次不一样,这小子稳得很。”
这个话题结束后,两位教授又问了些课业上的事情。
李察答得周全,让人挑不出毛病。
凯瑟琳和蒙塔古也是如此。
最后未了。
麦克菲伊施展了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术式,刻录出来了一小卷羊皮纸。
他朝凯瑟琳走了过去,把那一卷羊皮纸递向她:
“这个你拿着。”
凯瑟琳有些不知所措:“教授,这是……”
“这是高地北边那些古战场边上的立石,拓本。”
麦克菲伊介绍说:“是我年轻的时候跟你曾祖父出外勤那次顺手下来的。
你是布莱克伍德家的人,走的也是这一行,这东西给你正好合适。”
凯瑟琳接过羊皮纸,半晌没有说话。
她父亲早逝,留给她的东西不多。
曾祖父更是连面都没见过。
如今有了这么卷羊皮纸,心里……
凯瑟琳:“多谢教授。”
麦克菲伊摆了摆手:“高地的孩子在外面都不容易,往后在帝都要是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尽管来办公室找我。”
凯瑟琳重重地点了点头。
随即,几人离开教室。
今日外面的天光格外明亮。
回廊还是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什么人。
李察沿着石板往外走,走到拐角的地方,被一个人影吓了一跳。
是菲利普斯。
这家伙不知道从而又摸来了一壶茶,正边喝茶边靠在拐角栏杆晒太阳。
他抬眼看向李察:“呦,答疑答完了?”
李察在他旁边的栏杆坐下了:“完了。”
菲利普斯给茶友倒了一杯茶:“他们都问你什么了?”
李察:“问读书,不过问的比较深。”
菲利普斯得意洋洋:“我说什么来着。
读书这件事,你们一个个都绷的跟弓弦一样,只有我才是真正读出味来的那一个。”
李察看了一眼那个茶壶,然后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确实是好味道。
这家伙的本事从不在书桌上。
“对了。”
菲利普斯忽然说:“麦克菲伊教授说的那家酒厂位置我记下了,等研修结束后我就托人去买一瓶。
到时候咱们俩一起尝一尝,看看味道有没有说的那么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