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物这东西只要存着以太,哪怕再怎么封印,封印到最死,也总会有那么一丝半缕的从缝隙里钻出来。
博物馆的仓库存满了奇物。
每一件都露出那么一点点,不用多,只要那么一点点。
李察把它们汇聚起来,就又是一笔点数。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禁上扬,眼睛里已经有了期待。
……
这天,伊莎贝拉又把李察叫去了系办。
系办会议室内,除了伊莎贝拉之外,还有一个李察没见过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朝李察点了一下头:“威廉姆斯先生,我姓克莱顿,学术审核委员会分部代表。”
李察行礼:“克莱顿先生。”
“别站着了,坐吧。”伊莎贝拉指向一张空椅子。
克莱顿开门见山:“你的实证稿过审了。
但是。”
李察刚松了口气,就又被这句话把心提了起来。
克莱顿翻开手里的卷宗:“你的稿子上,被打了一个‘留意’的记号。”
李察:“什么意思?”
克莱顿解释说:“你这份稿子里有一条核心推论有问题。”
他说着,便在卷宗上指了出来:“帷幕变薄,旧封印的归来条款正在松动。
这一条推论的本身没什么问题,逻辑也站得住,证据也罗列出来了。”
李察:“那这个留意是为什么?”
伊莎贝拉开口解释:“帝都学界关于‘帷幕年衰减率’这件事,已经吵了三十多年了。
一派人说帷幕在变薄,这事应早有人站出来正经的讲一讲。
另一派人则是认为,这是危言耸听。
因为年衰减率一旦动态化,帝国境内每一处封印的维护周期都得重新校准。
所以他们认为,这种话一旦传播开来,就会动摇整个体系,导致人心惶惶。
两派之间彼此说了三十年,但谁也压不倒谁。
压着压着,这事儿就成了一桩谁也都不愿意提起的旧账。
你是莫蒂默教授推荐进来的,他本人就是‘帷幕在变薄’那一派的,几十年前还曾写过一篇文章,说的就是这件事。
现在,你作为他的学生,写的也是这件事,还从一座边界石、两次外勤的实证里,又把这桩旧账翻上来顶了一遍。
两派估计都想借着你这份稿子开火,把这场争论再斗上一遍。”
李察明白了。
两边都是憋着一口气想吵,只是缺了一个由头。
他的稿子,给了他们这个由头。
不过李察目前关心的还是自己的稿子:“那我这个算过还是算没过?”
克莱顿:“过了,只需要再答辩一次就可以了。
你要进行一个简短的口头答辩,让两派都听一遍。”
李察:“时间是什么时候?”
克莱顿:“明天就可以,不会影响你周末的博物馆实践。”
…………
次日,下午两点。
李察到了口头答辩地点,推门走了进去。
他刚一进来,就感觉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的落在了自己身上。
放眼看去,屋里是一条长条桌,两侧各坐了六个审核员。
头上的位置是空出来的,那是留给主持人的位置。
李察来到主持人的对面站定,目光在两侧的人脸上扫了一遍。
这些人高低位阶各不相同。
有几人很强,李察灵感还没递过去,就已经感受到那股压人的分量了。
这时,主持人推门走了进来。
是莫蒂默教授。
老人慢悠悠的走到李察的对面。
这次他没有装作不认识李察,而是点头致意,然后才坐下:
“开始吧,威廉姆斯先生。
请把你那份稿子的核心推论,向各位重新陈述一遍。”
李察站了起来,这次他没有准备稿子,所有的内容都已经在他的脑袋里组织好了。
“我对这个符号的解读,引用了阿什福德副教授那篇博士论文第三章里,关于‘对偶结构与归来条款’的论述。
也引用了麦克菲伊教授那本《盖尔古文字结构与流变》第七章里,关于‘三段式封印对偶完整性’的论述。”
至于‘帷幕变薄’这一档的数据。
依据是霍尔丹先生《帷幕动力学导论》第七章第三节的统计。
再加上我自己在惠特康姆、和布里斯顿西郊一处薄弱点两次外勤里,做的局部实证验证。
两次外勤的实证数据,在我稿子里第十六到第十九页有详细列出。”
李察说完了。
室内安静了一会儿。
左侧一位委员率先开口。
这位老人面容清瘦,眉头一直拧着。
“威廉姆斯先生,你说的那座边界石,是哪一年的?”
李察:“前罗马凯尔特、罗马化、中世纪拉丁三层叠加。
跨度大概在两千五百年。”
那人继续问:“两次外勤,是你独立做的?”
李察:“是跟着引路人和几位前辈一起做的。
不过实证数据是我自己采集、整理的。”
那人没再说话了,抬手在名册上写了点什么。
右侧一位委员开口继续问,问的是数据采样的细节。
李察一一回答。
这些问题不算刁钻。
看来这群人只是想把他这份稿子的底子摸清楚。
底子摸清楚之后,再往下就和他没关系了。
事实和李察猜的也没错。
在李察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之后,左侧第一位的那个清瘦老人没再看李察,而是面向了其余人:
“各位。
这份稿子的理论和数据的底子,我看是扎实的。
可底子扎实,不等于这条推论就能拿出去登。”
年衰减率这个概念,一旦动态化。
我们就得把帝国境内每一处在册封印的维护周期,全部推倒重算。
这不是一篇学生稿子能承担的。
一座边界石,两次外勤……这都是个例。”
右侧,一名头发花白的女人开口了:
“克莱滕罗斯副教授。
‘数据不足’这四个字,你们已经讲了三十年了。
是不是非得等帝国境内的封印,一处一处地自己失效了,那才叫‘数据足’?”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毫不停歇。
李察就默默地听着。
这答辩和他的关系其实不大。
他充其量算是一个引子。
现在引子已经着了,剩下的就是任由火药燃烧。
烧到后面,两边都吵不出来新东西了。
也是,如果能解决,这事三十年前就已经解决了。
会议室静了下来。
莫蒂默教授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就是偶尔喝一口茶。
现在两边结束,他才慢悠悠的问道:
“吵完了?”
没人说话。
莫蒂默扫视了一圈:
“我看你们吵架,跟看小孩子抢糖差不多。
一个说糖是我的,一个说糖是你的。
吵得脸红脖子粗。
可那块糖,早就化在桌上了。
你们今天吵的,是这篇文章能不能登出去。
帷幕薄不薄,不在你们这一桌上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