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那段经文,对死者来说是熟悉、安宁的。
老牧师的圣水没用,可老牧师本人有用。
第二个来的,是北区殡仪馆的看门人。
一个独眼的老头,拄着一根铜头拐杖。
第三个,是城南旧物商行的老板。
一个干瘦的男人背着一只布袋,布袋里叮叮当当,装着不知什么东西。
一个一个地来。
赫顿先生地图上标过的那七八个节点,这一夜,全到齐了。
每一个人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角色。
验尸官走了,殡仪馆看门人来了。
草药师,旧物商,巡查员……他们各有一手糊口的小本事。
识别封印的,调香料的,认骨头的,单拎出来谁都成不了气候。
可凑在一处,就是一张土网。
李察站在档案室里,看着这一屋子人。
这些人是这座城最不起眼的那一层。
可今晚,守这座城的是他们。
散会前,麦克尼尔夫人领了个头。
“当王者懈怠,圣者沉默,黎民无告……”
屋子里七八条嗓子,高的低的,把后半句接齐了。
“吾辈当起!”
………………
表世界那一层,沃伦家的老克罗利也出动了。
温特沃斯通过分驻办,给煤矿联合会递了话。
老克罗利组织起了一支矿工纠察队。
几百个矿工,拎着镐把、撬棍,连夜在北区街口设了卡。
表世界的人,不知道真相。
他们只知道,督察组发了通告。
今晚北区有毒气泄漏,工厂区一带的居民,全部撤往城南的避难所。
沿街设卡,是为了拦住乱跑的人,免得有人误闯进毒气区。
矿工们守在街口,把往北区里走的人一个一个拦下来,往城南赶。
李察站在分驻办楼顶,看着远处街口那一片矿工的灯火。
这就是布里斯顿。
表里两层搭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入夜,李察等人连同那一屋子民间行会的从业者,都到了黑沟边。
旧水闸那一段,是整张网的转点。
仪式,就在这里做。
赫顿先生在闸口边上,把一道道铭文复刻到拓纸上,头也不抬。
“灾难已经在路上了。”
“谁都按不住。”
麦克尼尔夫人看了李察最后一眼。
她那身灰裙,在闸口的灯火里灰得发沉。
“我们能做的。”她说:“是趁它收割之前,把锚一个一个放归。”
“让它收不上来。”
李察点了点头。
麦克尼尔夫人看了他一眼。
“准备好了?”
李察最后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
“准备好了。”
第277章 老爷们的话
西郊罢工的人群里,有那么几张脸原本就不属于这场罢工。
他们穿着工装,戴着同样的灰布鸭舌帽,手里也拎着撬棍。
这些人站位的方式,跟那些真正只想要讨薪的工人完全不一样。
他们一个一个地散在人群边缘,挨着军警的栏栅。
到了某个时间段,他们互相递了个眼神。
有人率先撞向了一名年轻的近卫军士兵,两人在地上抱成了一团。
紧接着撬棍举起来了,又落下去了。
地上立刻多了一摊血。
血溅到了离得最近几个工人脸上。
前排一个上了年纪的矿工又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他踉跄着撞上纠察队的镐把,额角磕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花白鬓角往下淌。
人群一下子炸了。
“打人了!”
“他们打死人了!”
喊声从后排传上来,传得清清楚楚,早就有人在嗓子眼里备好了。
被裹挟的劳工本就一肚子火,一见血,理智就全烧没了。
墙塌了,人潮往北涌。
罢工的人群从这一刻起再不是罢工的人群。
他们是一群被血和吼声推着往前涌的、谁也喊不停的潮水。
军警的防线在那条街上崩了。
第一颗火星,落进了干柴里。
布里斯顿北区的黑沟旁。
李察的【感知·静观】在他脚底铺开。
那一层静水,原本只够漫过黑沟两岸。
一个呼吸的工夫,水面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往四下扩散往运河两岸。
他的灵感当然没这么强,覆盖范围能有这么大。
是水底下那张锚网,绷到了极限。
黑沟的水褪色了。
那一汪墨黑从中央那条流线开始,色素往河岸两侧撤,撤到河岸边沿又往泥土深处沉下去。
透过帷幕,李察看见水下另一座河倒着。
被工人骂了几十年的“黑沟”,在帷幕那一面是一座没有屋顶的水牢,关满了不肯安眠的人。
他们曾经被人钉在水底当锚。
现在锚网到了开锅的时候,他们一个一个地从水底立了起来。
立起来的姿势,是淹死人最后挣扎时那个姿势。
头先出水,肩膀紧跟着出水,胸腔泡得鼓胀。
他们顶着各自生前的脸。
那一张张脸上没有恨,没有悲。
都是空的。
霍金斯老牧师站在队伍旁边,捏紧了手里那只圣水瓶。
他主持葬礼三十年,认得这些脸里的大半。
李察听见老牧师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什么。
听上去像在说“我的天”,也像在说“孩子们”。
帷幕翻转了。
这一次的翻面,没有只停在河边这一块地方。
它笼罩了整个城区所有链接这个大型仪式的范围。
矿渣巷往西三条街,一个母亲在睡梦里听见排水沟里有孩子哭。
是那个生下来没满月就夭折的儿子。
她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往门外走。
门一开,地上她自己影子先站了起来,朝她迎了上来。
运河边一间小屋里,老人听见井里有人喊他的小名。
是小时候淹死的弟弟。
兄弟两个当时在乡下河里凫水,弟弟没上来。
这么多年了,那个声音一点没老。
老人趴在井沿上往下应:“是我,你哥在这呢……”
应一声的人,影子先于身子从地上立起来。
它顶着本主的脸,朝本主走过去。
李察站在黑沟边,看着北区方向本该亮着煤气灯的方位,正一格一格地暗下去。
一盏灯灭了,又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