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过了好几秒,才听懂刚才那个句子。
老比格变着魔术,铜便士在指缝里翻。
翻到第三下不见了,那句话才从他耳朵后摸出来。
“我这种人,黑犬都嫌晦气。”
书桌上那一小包鼠尾草,纸绳没拆。
胸骨后那棵树,叶子齐齐一沉。
李察把第三拍硬咽下去,咽得喉头发紧。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前天晚上,看门人清早开门,发现他趴在登记簿上。”
麦克尼尔夫人从袖中取出个东西,搁进他掌心。
是一枚铜便士,磨得发亮,女王的侧脸快平了。
“比格罗把自己东西都收拾好了,这一枚单独放在纸条底下。”
“纸条上,写着你的名字。”
李察握着便士。
铜是凉的,掌心捂了一会儿才温过来。
温度来自他自己的体温,他当然知道。
可指腹贴着那磨平的凹痕,总疑心那点温热是从别处来的。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起。
李察开始用老比格教的法子。
“碰”是弹簧,“固”是手掌。
灵感贴上去,停住。
铜面上沉着一缕残留以太。
极淡,极浅,油灯烧到了最后一滴油,芯子上只剩一点焦糊的余温。
那一缕残留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痛苦。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安安静静的“放下”。
这家伙,把手里最后一样东西搁到了该搁的地方。
独自坐回椅子,闭上了眼睛。
李察的灵感停在上面很久。
“他临走前,怎么留下了这种痕迹。”
“所以叫你一道去。”
麦克尼尔夫人靠在窗户边上,从兜里摸出一支灰色蜡条,在指间捻了捻。
“玛丽夫人门下有个老规矩。”她说:“师兄弟走了,同门收尸。”
灵媒的语气逐渐变得冷硬起来。
“走丢的、躺下的、没回来的……老师从来不去找。
老师要找,满大陆找一圈也找不完。”
“我能做的,只有收尸。”
“把人抬上台子,按规矩验一遍,该留的留下,该烧的烧掉。”
“这么多年来,比格罗在那间尸检处,替多少人做过这套流程。”
她把蜡条收回兜里。
“今晚轮到他了。”
李察把铜便士握紧。
铜的边沿硌进掌心,有一点疼。
“走吧。”
鼠尾草那一小包,他顺手揣进了口袋里。
揣的时候没多想,下楼时才发觉自己揣了它。
矿渣巷睡得很沉,两个人往北走,谁也没说话。
后半夜的布里斯顿,街上只剩煤气灯。
征兵告示糊在桥洞口,浆糊味盖着尿臊味。
海默斯岛的事,报纸天天登,城里人嘴上不说,囤盐囤蜡烛的手脚都快了。
到了北区分驻办的地下尸检处,石灰水的气味从楼梯口往上涌。
麦克尼尔夫人在前面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
分驻办尸检处的灯永远开着,老比格在的时候就是这样,说“死人不喜欢黑”。
那张不锈钢台子在房间正中,有人躺在上面。
他穿着那件穿了很多年的深褐色粗呢外套,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皮鞋擦过,鞋带系得很整齐。
李察走到台子边上。
老比格的脸,比活着的时候安静。
右手搁在胸口,左手垂在身侧。
李察把手伸出去,搭在对方手背上。
皮肤凉透了,硬了。
灵视线从指尖沁出去,顺着手背往下走。
手背的皮下组织、血管、筋膜……物质层面的东西,已经停了。
往深一层,以太微循环。
李察的灵感沿着老比格的前臂内侧主回路走了一遍。
心脏骤停的人,回路应该是“自然熄灭”的。
老比格的回路不是渐变的。
李察的灵感走到左胸腔的位置停住了。
以太流在那里干净利落地断了。
这条回路,是被从中间掐停的。
心脏跟着停了,人也就跟着死了。
李察认得这种手段。
噤声术式,他自己也在练习。
如果把“干扰”的力度提高十倍,把力量集中到心脏主节点那一个点上……
对外表现,就是心脏骤停。
无外伤,无挣扎,无以太爆发的痕迹。
验尸报告写下来,就是心脏病。
李察抬起头,麦克尼尔夫人站在台子另一侧。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你读出来了。”麦克尼尔夫人说。
“噤声术式。”
麦克尼尔夫人从台子底下拽出一只搪瓷盘。
盘上已经摆好了全套验尸工具,是某人一直在用的那一套。
“温特沃斯组长知道吗?”李察问。
“温特沃斯在外地出差。”麦克尼尔夫人从器具盒里取出解剖刀。
“海默斯半岛那边的局势,帝都已经开始调人了。
分驻办里走了一多半,剩的几个全在忙。”
她把解剖刀在围裙上蹭了一下。
“一个普通验尸官的心脏病,备战时谁有空查?”
“那他的死,就这么算了?”
麦克尼尔夫人看了他一眼。
“我没说算了。”
“只是官方渠道走不通。”
她把解剖刀的刀尖朝下,竖在搪瓷盘边沿上。
“所以我来找你。”
“有些东西,我一个人不一定看得全。”
李察把灵视收回来,双手撑在台子边上。
铁台金属冰凉。
“开始吧。”
麦克尼尔夫人解开男人的扣子,一颗一颗。
最后一颗扣子解开的时候,李察看到了。
胸骨正后方位置,皮肤上有道缝合痕迹。
缝口边缘有已经半愈合,新肉爬了半截,可还没完全合拢。
这是死前好些天自己缝上的。
“这一刀……”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是他自己动的?”
麦克尼尔夫人把镊子伸了进去。
缝线是医用羊肠线,打的外科结,手法很专业。
麦克尼尔夫人用镊子挑开半愈合的缝口,又换了解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