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报纸上,差了六十四个。
这部分死亡的人被分摊进了“伤者”、“失踪”、“迁居”几栏里。
摊得很均匀,查账的人挑不出里面的毛病。
所以数字印在报纸上,就变成真的了。
由于事故,运河被封了一半,不少好事者围在旁边议论。
“我亲眼瞧见的,”
一个搬运工跟同伴比划着说:
“蓝火顺着沟一路跑,跑得比狗快。”
“不是蓝火,是橘火!”
同伴不服:“蓝火是不可能烧塌房子的。”
两个人差点为火的颜色吵起来。
李察瞥了那两个争吵的人一眼。
那一晚并没有他们嘴里的大火球。
有的只是炉火达人那用来修补和清除的火苗而已。
但这两个人心里已经把火球的颜色都给配好了,还为此大吵了一架。
李察继续往前走。
不远处,点灯夫扛着梯子挨个修灯,巷口的几个女人凑在井边聊天。
韦尔太太说:“我隐隐约约听见后半夜的时候有人唱歌。
那歌声唱的人心里又酸又松的。”
“我也听见了,不过唱完感觉心里就踏实了。”另一个女人接话说。
李察加快了脚步,离开了人群。
世界都在照着官方的那一版报纸去转。
真相装进他们这几十颗脑袋,各自上锁,钥匙各自收着。
? 第285章 被遗忘的城市
礼拜天,圣安德烈墓园北角。
一辆接着一辆的板车在往这里运骸骨。
全都是工务处的泥驳船从黑沟里挖出来的,足足挖了四天。
为了隐瞒群众,他们还找了个“水患后清理”的名目。
这些骸骨里,对着老比格的登记簿认出名字的有八十七具。
八十七口棺材也一字排开,把骸骨都装了进去。
棺材的皮很薄,但总比进石灰坑要强。
霍金斯老牧师站在挖好的墓坑前面。
这一次他没再读什么拉丁文悼词,念的只是这些人的名字。
“托马斯?里德。”
“回家了。”
“威廉?哈钦斯。”
“回家了。”
每念一个名字,他就在后面跟一句回家了。
堤上唱过歌的母亲们来了不少,她们把黑纱都别在了帽檐上。
里德的婆娘站在第三排的位置,臂弯里抱着一条厚厚的灰蓝围巾。
李察推着麦克尼尔夫人的轮椅,站在人群外面。
他看向了最里面的一个石碑,石匠正在拿着炭条在碑前放样。
碑上只有一个名字:
莉齐。
没有姓氏。
石匠收工具的时候,李察走了过来,和他借了半截炭条。
李察蹲在碑前,在碑脚上画了个笑脸。
笑脸歪歪扭扭的,和莉齐手腕上的那个一样。
“雨水会把这个图案冲掉的,先生。”石匠提醒了一句。
“冲掉就再画。”
李察把炭条还给他:“本来就该有人隔一阵来补一笔。”
麦克尼尔夫人从随身皮箱里捏出来一撮盐,洒在了新土上。
黑沟的风从天边吹来了。
是干净的风,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另一边。
奥德中校在组织公务牺牲者的集体葬礼。
伊丽莎白教堂后的那块公墓地里,多了一排新的木牌。
上面除了名字之外,还有一行小字:
“殉职于工业事故抢险。”
李察扫了一眼过去,看见了老比格的木牌。
在黑沟一战之前。
奥德中校把老比格的因公殉职追认申请,送到了曼城总署。
温特沃斯那时还活着,是他签的文件。
死因栏里,心脏骤停被划掉了。
温特沃斯在旁边补上了新的字样:
“侦办应声会案殉职。”
这一行字也被写在了老比格的墓碑下面。
上面还有一行字:
“威廉·比格罗,验尸官。”
葬礼散了。
人陆陆续续走了。
李察也准备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一只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老比格的墓碑上。
那只猫低下了头,伸出舌头在墓碑顶上轻轻舔了一下。
舔过的地方出现了一行新的字样。
“玛丽·维克托娃门下,已出师。”
黑猫扭头看向了李察。
李察上前蹲下了身:“夫人,您是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我吗?”
黑猫发出了玛丽夫人的声音:
“我跟你说说布里斯顿往后的命运。”
听见这话,李察的心提了起来。
“你也看到了,布里斯顿现在已经被啃得不成样子。”
黑猫慢悠悠的说:“不应坑封死了,锚网也塌了,黑沟里那些被钉了几十年的死者放归了。
所有的旧账,都被那位炉火达人的一把火给烧没了。
这座城市对于帷幕后的那些东西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价值。
如果想要孕育出点新的东西,起码还得是在十几年之后。”
李察思考了片刻,问:“夫人,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
黑猫继续说:“往后这场仗,不管旧大陆再怎么打,神秘侧那一层的火也不会烧到布里斯顿。
它会被所有人给忘掉。
在这场即将烧遍旧大陆所有角落的战争里,被遗忘就意味着安全。
你明白么?”
李察当然明白。
他心里那一直牵挂的事情,总算是不用愁了。
黑猫跳到了公墓旁边的矮墙上,扭过头看了一眼李察:
“小李察,我在帝都等你。”
…………
礼拜一。
李察来到了科尔曼家。
科尔曼正坐在后院的一棵老枫树下面,他在给自己的左前臂缠绷带。
他那一夜守在北区的街口,靠着禁锢和“不应”硬拖回三个被换到一半的工人。
李察看着他的伤势,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单肩包里取出了那只装了银针的长盒。
科尔曼的目光落在长盒上,愣了一下:
“你又要扎我?”
“不是。”李察把长盒放在了木椅扶手上。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在心里盘算了好几天的事情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