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两岸的石板晒了整日,到傍晚还往外吐白气。
楼下巷子里有卖冰的小贩,木轮碾过石缝,叮叮当当一路响过去。
热气顺着窗口涌进来,莉莉安却感觉不到。
石脑油三份,石灰水一份。
油脂厚的鸟还得兑些蒸馏水,否则皮子发黄。
剥皮,刮脂,理骨,一样一样来,慢得很,也慢得正好。
阁楼很小,斜顶压着头,有一扇朝北的窗。
房租是她自己付的。
钱从哪来她舅舅没问,问了她也不会答。
一个寄住在亲戚屋檐下的姑娘,忽然有了自己掏腰包租下的去处,按说该惹人起疑。
可她舅妈也乐得清净,少一个人在家里碍眼。
桌角立着一只山雀。
头歪向一侧,立在枯枝上听着什么。
别的标本都留给了某人,她只把山雀带来了帝都。
莉莉安把翠鸟的皮翻过来,抹上药水,一遍又一遍。
手底下这只翠鸟,往后就不会烂了,不会散架,不会被风吹走。
它会一直停在飞得最快的那一刻里。
她做这事做了好些年,从前是怕一样东西消失。
如今她明白过来,自己其实是在练习。
练习把活物变成静物,把会动的东西按住,让它停下。
从前这只是一双手上的功夫。
如今,是别的了。
莉莉安搁下刀,去倒了杯水。
水是井里汲上来的,按说该是凉的。
可凉也好,温也罢,到了她舌头上都一个样,没什么分别。
这事她头一回察觉,是在六月里。
起初她当是自己累着了,后来她试着含了一口蜜。
舌头上空空的,甜味她品不出来。
引路人霍洛威女士留了几页笔记,其中就提到过这种情况:
“你登得越快,它取得越早。
别人走几十年才掉的东西,你几个月就该掉了。
别慌,这是你的福气。”
福气,霍洛威女士爱用这个词。
第一次见她,是在母亲住的疗养院走廊上。
那地方在帝都城郊,红砖墙,常春藤爬了半面。
走廊很长,两旁窗子终年关着,空气里一股石炭酸味。
霍洛威女士就站在母亲病房门口,个子不高,背挺得很直,看人时候眼睛不太动。
“你是海沃德家的女儿。”
莉莉安那时还没走那条路,只觉得这个女人眼熟得很,又怎么也想不起在哪见过。
“我跟你母亲,是早年的旧相识了。”
霍洛威女士说着,目光从莉莉安脸上移到病房那扇半开的门里。
“她年轻的时候,眼睛跟你一个样。”
莉莉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母亲坐在窗前那把藤椅上,背对着门。
窗外是疗养院的花园,午后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肩上。
她在跟谁说话,语调温柔得和小时候哄自己睡觉一样。
可花园里空无一人,病房里也只有她自己。
“她也曾经往那扇门里看过一眼。”
霍洛威女士收回目光。
“看进去的人,有的退得回来,有的退不回来,你母亲是退不回来的那一种。”
莉莉安那时候听不懂。
现在懂了。
怪不得医生治不了,教区的牧师也治不了。
莉莉安从不去深想,一个跟母亲是“早年旧相识”的人,恰好站在疗养院走廊上等她,又懂得她最想懂的事。
疑点太多,但她顾不上了。
对方递过来一根绳子,绳子垂进了深不见底的地方,她抓住了。
至于绳子另一边攥在谁手里,攥着是要做什么……那是以后的事。
以后……她可能没有以后了。
莉莉安把水杯搁下,坐回桌前。
翠鸟骨架在亚麻布上摆好了,一根一根按着活着时候的样子拼回去。
她拈起一截最细的趾骨,往枝桠上安。
去年冬天,自己和李察聊维吉尔,聊那本翻得卷了边的植物图鉴。
她只记得当时屋里很暖。
但具体细节……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莉莉安把最后一截趾骨安好。
翠鸟立在枝上了,蓝得发金。
好像下一刻就要扑棱着翅膀,朝运河飞去。
窗外,帝都的天慢慢暗下去。
街灯亮起,把运河照出碎金。
少女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信物。
第291章 赫拉克勒斯
李察把窗帘拉了一半,只留书桌一角透光。
【可用点数:2.09】
香料群岛特展这一趟,好歹让点数过两点了。
他将念头送进【走路】那一栏,预览跳出。
“此项已启,再次进阶需满足:
等级至Lv.4,进度100%;
可用点数2;
于一次持续追踪中走脱,追踪者位阶高于自身,且不借外人之力,不依靠隐匿奇物。”
下面还有效果。
“可解锁特质——走路·无痕:
【无倦】基础效果加强,且行进时几乎不在物质层面和以太层面留痕;
大幅削弱感知类术式的锁定效果。”
李察看到这个效果,心下有些火热。
走路这一项,他起初没怎么放在心上,将其点亮和进阶都是为了凑那些指标。
跑得快,走得远,不知疲累。
听上去是给猎手准备的,一个走学者路子的人,要这样一双好腿做什么?
为了逃跑的时候可以比别人更快一点?
但如果真到了他这个学者都得撒腿就跑的时候,那估计逃跑也没多大用了。
可这一份预览,把“走路”往深里掀开了一层。
走路的根是身子在地面上挪动。
再往里一层,是这一挪动留下来的痕迹。
人走过一处地方,总要落下点什么。
一行脚印,一段衣料蹭过墙皮的窸窣;
一串呼吸和心跳在帷幕这一侧,更是会拖出看不见的水迹来。
懂行的人顺着这道水迹,就能摸出你的行踪。
【无痕】要做的,是把这痕迹抹平。
李察心里转了几圈,越想越觉得这一项对自己再合适不过。
他走的路子,从来不在正面。
提着一盏灯的人想多活几年,就是别让暗处那些眼睛能看见自己。
【静观】,让他站着不动就不会被察觉;
现在【无痕】,补上了行动这一块也不被察觉。
赫尔墨斯,信使、疆界跨越者、灵魂的引渡者。
脚上生翼的那位神整日里在天界、人间、冥府三处往来奔走,替众神传讯。
说起来,竟是名号先找上了他。
李察的嘴角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