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说她随后到。”李察答。
“她又忙。”索菲亚撇了撇嘴,转头看见了汤姆森。
“哟,汤姆森,你今天怎么把书也带来了?”
汤姆森把那本书藏了藏。
“……来得早,闲着没事看两眼。”
“你上次圣诞灯会也是这样。”索菲亚乐了。
“导师拉着咱们去逛灯会,你一个人蹲在街角灯底下看书。
导师问你灯好不好看,你说‘灯的光谱很有意思’。”
普赖斯“噗”地一声。
“他真这么说的?”
“灯的光谱本来就有意思。”汤姆森脸涨红了。
“不同灯光不一样,煤气灯偏黄,电灯偏白……”
“好了好了。”索菲亚摆手:“知道你学问大。”
她蹲到墙根那只箱子前,把扣子一弹。
“先看礼物!”
箱子一开,小包小盒胡乱塞在一处。
“你这箱子,跟战壕一样。”普赖斯探头看了一眼。
“别管乱不乱,东西是好东西。”
索菲亚一样一样往外掏,嘴里念叨个不停。
“这个软乎,给导师暖手。”
“这个给克拉拉,配你那件外套正好。”
“李察你饭量大,这一包顶饿……可别一口气吃完。”
箱子逐渐见了底,里面东西挨个对上了屋里每一张脸。
索菲亚长出一口气,办完了最要紧的事。
伊莎贝拉一进包间,索菲亚就把蕾丝手帕塞了过去。
“导师,这个给您。”
伊莎贝拉接过手帕,又看了眼那一桌摆开的礼物。
“你这是把鹿港的商铺搬空了?”
“没有没有。”索菲亚摆手:“就买了一点点。”
伊莎贝拉没再说什么,在主位坐下。
战时归战时,皇家大酒店的厨子手艺没打折。
烤牛肋排油亮,炖羊腿浇着红酒汁,约克郡布丁烤得金黄。
席间话题绕来绕去,全往索菲亚身上去。
“快讲讲。”普赖斯先按捺不住。
“前线到底什么样,报纸上登的掺了多少水我们心里都有数。”
索菲亚把嘴里肋排咽下去,来了精神。
“等我到那边的时候,南边法兰刚打完一场大的。”
“多大?”
“双方加一起好几十万人,战争开始的最大会战。”
包间里静了一静。
“几十万。”汤姆森无法想象这个数字。
索菲亚继续说着:
“那一场打完,下来的伤兵残兵一车一车地往后方拉。”
“你们不是做封印的么。”普赖斯问:“怎么管起伤兵了?”
“人手不够啊。”索菲亚摊手。
“伤员太多,军医忙不过来。
我们这些在后方的,能搭把手的全去搭手了。
抬担架,记名字,给伤的换药……什么都干。”
“扯远了。”索菲亚晃了晃头。
“我跟你们讲个好玩的,老兵亲口跟我讲的。”
“你们猜,南边法兰怎么把一个师的预备队运到前线的?”
“火车?”汤姆森答。
“火车不够用。”索菲亚摇头。
“军用卡车全调到前面了,眼看着要顶不住,预备队干等着没车运。”
“那怎么办?”
“出租车。”索菲亚一拍桌子:“满城出租车全征调了!”
包括小姨在内,都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情。
“出租车运兵?”
“那老兵跟我讲的,”索菲亚洋洋得意。
“说当时城里把营运的出租车一辆一辆全征了。
几百上千辆,连夜把兵一车一车往前线拉。
他说那场面,车灯一路排到天边,他这辈子没见过。”
“听着倒是壮观。”普赖斯说。
“壮观是壮观。”索菲亚乐了:“后面还有更好玩的。”
“什么?”
“那些出租车司机啊。”索菲亚眼睛弯了起来。
“他们一边拉兵上战场,一边……把计价表给打开了。”
“那老兵说,有个司机还跟带队军官理论。
说这一趟拉得远,又是半夜出车,得加钱。”
“军队欠了一屁股车钱?”普赖斯也笑出了声。
索菲亚也笑:“那老兵说后面管账的军需官,拿到那一沓车费账单的时候,脸都绿了。”
“这……”连汤姆森都被逗笑了:“这也太……”
“规矩就是规矩。”克拉拉忽然插了一句。
“司机拉了活就该付钱,打仗也不能赖人家车费。”
? 第307章【内醒】(月票加更2)
伊莎贝拉一直没怎么说话。
“先不说前线了。”
她把那瓶酒拎了起来。
索菲亚一看见酒,先把自己杯子捂住了。
“导师,我不喝。”
“你怎么不喝了?”普赖斯起哄。
索菲亚捂着杯子:“上次在李察面前一杯倒,丢人都丢到家了,这次我学乖了。”
“你还记得上次?”克拉拉难得开了句玩笑。
“怎么不记得。”索菲亚脸都红了。
“我后来听说是李察把我背回去的。”
“你在李察背上还说梦话。”克拉拉补刀。
“别说了别说了!”索菲亚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普赖斯笑得不行。
“那今天这酒,谁喝?”
“我喝。”克拉拉端起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小姨那边,早就已经把自己灌醉了。
她红着脸,小声嘟囔着。
“前段时间……索菲亚这丫头,电报断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伊莎贝拉握着拳:“一个字都没有。”
“导师……”索菲亚抬起头。
“我那几天,论文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伊莎贝拉的舌头有点不利索了:
“你们平时一个个气我,气得我脑袋疼,可真要是哪个没了消息……”
她没往下说。
“导师,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索菲亚的眼睛又红了。
“回来就好。”伊莎贝拉又喝了一口。
她忽然又补了一句,没头没尾。
“你下次再把电报拍得那么省,把‘出事’说成‘无大碍’……我扣你研究津贴。”
“导师,您醉了。”克拉拉轻声说。
“我没醉。”伊莎贝拉坚持着。
“我清醒得很,我还能跟你们讲古希腊文的不规则变位……”
“来了来了。”普赖斯压低声音对李察说:“导师一喝多就讲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