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大精通学者布置的场域中,那片言辞一铺开,就叫人不由自主想点头。
报馆那帮记者大概只能含混写成“气场逼人”。
索普伸出一根手指。
“个人不愿赴死的权利,是一种权利。
可一切权利都要先有活着的联合体来承认、来兑现。”
“故而在存亡之际,共同存续逻辑上先于其中任何一人意愿。”
他抬起手。
帷幕那一面沿着辩论台银线,凭空垒起城墙。
和分组赛那些浮在帷幕表层的形不一样,索普这一段钉得稳。
“坎尼会战,汉尼拔一日斩罗马七万人,主力军团灰飞烟灭。”
索普的语速很慢。
“元老院没有求和和赎俘。
他们征召奴隶和十七岁的少年,武装起来填进军团。”
他往城墙那边一引。
“Salus populi suprema lex esto(人民福祉,是最高法)。
强征是代价,这代价买的是所有人继续活下去的资格。”
“立论完毕。”
“反方立论。”
李察走到讲席前。
“正方默认了一件事:把不愿赴死的人填上去,他就真能替城邦挡住敌人。
我方今天要问的,恰恰是这个‘真能’。”
李察抬起手。
他立起了一个穿托加袍的罗马将领,站在帷幕里。
“deuotio(奉献)。”
“维塞里斯一役,执政官德基乌斯当着全军的面蒙起头。
他把自己连同敌人一起献给冥界诸神,独自策马冲进敌阵战死。
罗马人相信正是他这一死,换来了那场胜利。”
“可诸位想一想,奉献为什么有用?”
他看向台下。
“因为德基乌斯是自己走上去的。
祝词他自己念,马他自己策,命他自己交,你没法强迫一个人自己奉献。”
“所以我方判准是:一条命能不能替城邦挡住敌人,要看它是不是自己签下来的。”
“签过字的死压得住,安得了;没签过字的死按不下去。”
这最后一句,说得是帷幕后役声。
台下那些家里有人在前线、或者刚收到电报的太太们只听懂了一半。
李察退回讲席。
“交叉盘问,反方先。”
李察没去碰那座城墙,墙太厚凿不动。
“索普先生,您拿这批被强征的人证明‘强征有用’。
我只问一句:其中那批奴隶,罗马许了他们什么?”
索普那双半阖的眼睛抬了一下:“……自由。”
“对。”李察点头。
“只要活着打完仗就脱去奴籍,做自由人。
您举的这一批人,恰恰是自愿的。”
帷幕那一面,李察那个站立的将领旁边,淡淡浮起几个解了枷锁、自己握起短剑的奴隶兵。
索普慢悠悠开口。
“威廉姆斯先生挑得准……奴隶兵许了自由算自愿。这一点,我让给您。”
他的声音又沉了下去,满堂那片发闷的空气跟着重了一重。
“可城邦要亡的时候,没工夫一个一个去问‘你愿不愿意’。”
“您要保全一个人那份‘自愿’,就得把这墙后几十万条命一起交出去。”
帷幕那一面,城墙轰然往前压。
李察的呼吸沉了一沉。
精巧的形,在沉重的形面前撑不住。
果然,收束部分李察凿得再准,对方一锤砸下来就把整团重新拗回去了。
“正方坚持原立论,完毕。”
满堂寂静。
帷幕那一面,索普的城墙巍然立着。
而李察那些精巧的罗马人影虚浮的厉害。
评委席议得不算长。
主持人在台上宣布。
“总赛第三场,正方胜。”
掌声起来了。
李察的言辞分很高。
索普的的宣告分却将其反超回来。
李察败了,败得心里明明白白。
言辞,他赢了;帷幕,他输了。
他凿得再准,以太不够,那座墙就是推不动。
李察从辩论台上走下来,经过正方讲席。
“威廉姆斯先生。”
李察停下脚步。“怎么了?”
“您那段奉献讲得真漂亮,漂亮得我都有点舍不得赢您了。”
索普朝那座正在散去的帷幕城墙瞥了一眼。
“可惜啊,漂亮话救不了城,也不能……”
李察看着他,这个公子哥明里暗里想敲打自己呢。
旁边有个声音晃晃悠悠传了过来:“哟,这位是?”
菲利普斯不知什么时候从听众席挤了过来。
“政经学院的索普先生。”李察介绍了一句。
“原来是索普先生。”菲利普斯朝那座正在散去的城墙努了努嘴。
“您那墙砌得是真结实啊,我就是好奇,您家是做海运的吧?”
“是。”
“那您这墙是用船板砌的,还是用别人家儿子的命砌的?”
索普的脸色变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菲利普斯一脸天真。
“我就是替前线那些人问一句。
他们在战壕里啃硬面包的时候,您府上那条军需船一趟能赚他们几辈子工钱吧?”
索普张了张嘴。
“……我不管这些。”他憋出一句。
“您管不了的事多了。”菲利普斯耸耸肩。
“您赢了我朋友,我心里不痛快,过来跟您聊两句,这事您也管不着。”
他朝李察使了个眼色。
“走了,茶都聊凉了。”
两人往讲堂外走,走出老远,还能听见索普在身后不知跟谁嘀咕着什么。
李察瞥了他一眼。“你没必要这样子。”
菲利普斯哈哈一笑:
“你那段德基乌斯讲得多好啊,我坐下面听得心里发烫。
结果就被他那座破墙生生压下去了,我看着都替你憋屈。”
李察也笑了。
“言辞决定方向,以太决定力量。
我方向再准,力量不够,照样推不动。”
“那你以后……”菲利普斯皱起眉。
“以后就老老实实把自己底子打厚。”
“等我以太上来了,他那破墙我一脚就能踹塌。”
“嚯,有志气。”菲利普斯吹了声口哨。
“到时候你踹翻他的时候,记得叫我来。”
“那肯定。”
两人正说着,蒙塔古从听众席那边走了过来,他也输了。
晋级十几个人里,研究生占了七八成。
“我也遇上了研究生。”蒙塔古在李察身边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