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上照例印着演出广告,字号比三个月前小了一圈,但还在印。
可有些东西和九月份已经完全两样了。
白糖从论磅卖变成了论两卖。
卖糖的铺子门口开始出现排队的人影,凌晨五点天还黑着就有老太太裹着毛毯守在那里。
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会在六点整把门板卸下来,先探出头数一遍队伍的长度,再回头跟里面的人嘀咕几句什么。
等到铃铛一响正式开门,橱窗玻璃罩底下已经空了大半。
面粉价格翻了将近一倍。
李察去白桦甜点工坊买太妃糖的时候,那位女店员说的话还在耳朵里。
他不知道现在甜菜糖的比例又涨到了多少。
格蕾礼拜二寄了一封信给他,信封上沾着一点淡黄色的粉末,可能是什么糕点的残渣。
信不长,格蕾的字一向清秀工整,可这一次有几处笔画收得比平时急了些。
“家里的船出事了。”
她写道。
“没有海难,也不是被敌人截的,是我们自己的海军把它征走了。”
“皇家海军征用令,说是运力紧张、民间货运需服从军事优先。”
“爸爸去海军部交涉了一趟,回来后三天没有开口说话。”
李察看到这里的时候,皱起眉。
格蕾家做香料生意做了几代人。
航线、船只、货源,全是一条一条命脉。
一艘船被征走等于少了一条胳膊,关键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回来……大概率是还不回来了。
格蕾没有在信里抱怨太多。
她只说了一句“爸爸说会想办法”,然后话题就拐到了别的地方。
“圣布里奇的食堂也开始缩减甜品供应了。
以前每天下午茶时间有三种蛋糕可以选,现在只剩一种,还经常是前一天剩下的。
坎宁安那帮人叫苦连天,但我觉得还好,毕竟比起前线那些人吃的东西,学校食堂简直是皇家大酒店。”
信的末尾,格蕾画了一只小小的猫。
猫的旁边写着一行字,字比正文小了一号。
“上次我说要约你吃饭,咱俩什么时候兑现?
如果帝都那家餐厅也涨价了的话,我们可以去公园长椅上吃三明治,我不介意。”
李察把信折好放进了书桌抽屉里。
格蕾的信和母亲的电话,是他在帝都为数不多能读到温暖味道的东西了。
一个在布里斯顿的厨房里散着面粉味,另一个在圣布里奇的信纸上沾着糕点渣。
他想到了伊芙琳。
上次打电话回去的时候妹妹说,韦尔太太家那只橘色小猫已经长到了可以跳上窗台的个头。
它最近的爱好,是趴在他们家厨房窗户外面看着她做点心。
伊芙琳说它一定是被杏仁酥的味道勾来的。
李察觉得那只猫的品味不错。
帝都最近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雨把皮特里大楼门前那条石板路洗得发亮。
李察站在二楼走廊的窗前,看着楼下有个本科生撑着伞跑过去,鞋跟踩进了积水坑,溅了半条裤腿。
他把视线收回来的时候,314室的门开着。
伊莎贝拉坐在写字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电报纸条。
纸条很短,李察从门口的角度能看见上面寥寥几行铅字。
“已抵达,第一次下潜完成。
海底封印状态比预估的更差,需要额外人手。”
落款只有一个字母,C。
伊莎贝拉看完之后什么也没说,把纸条折好夹进了抽屉最里层。
和索菲亚之前从蒙斯寄回来的那些信件放到了一处。
伊莎贝拉看到外甥,手搭在抽屉边沿上没理他。
桌角那罐鸢尾太妃糖,罐盖压得严严实实的,今天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克拉拉说“需要额外人手”,这句话摆在任何一个从业者面前意思都很明白。
海底那些封印衰减的速度,已经把常规维护预案甩在后头了。
几十艘主力舰——无畏号、铁公爵号、奥莱恩号……日夜泊在斯卡帕湾里。
甲板上几万名水兵的体温、呼吸、焦虑和无聊,二十四小时往海水底下沤。
海床下,新石器时代的立石圈和墓穴静静地躺了几千年。
那些祭祀遗址在地底已经够老了,头顶再摁上这么一堆钢铁和活人的恐惧。
封印比预估更差,一点都不奇怪。
可奥克尼群岛是海军心脏,能碰那些封印的从业者名单被管控得死死的。
“额外人手”写在电报上很轻,落到审批流程里得过三道关。
海军部的安全审查,内务院的背景核查,再加上总署那边关于战时人力分配的统筹。
三道关卡走完,克拉拉在海底泡的时间又得多上一段时间。
这件事情他帮不上忙,帮不上就别在旁边添堵了。
李察从里面退回了走廊,往楼下教室走。
他走进楼梯口的时候,迎面碰见了伊迪丝。
女孩照例抱着她那本植物图鉴,鞋上溅了泥点子。
“早。”伊迪丝把图鉴换了一只手抱着。
“早。”
两个人并排往下走。
走了几步,伊迪丝忽然开口。
“李察,你有没有觉得,学校食堂的人造黄油最近越来越薄了?”
“你也注意到了?”
“昨天那块面包上面只抹了一层,薄得我都能透过黄油看见面包了。”
伊迪丝歪着头想了想。
“我在碾坊长大的,面粉的价格我太清楚了。
现在帝都的面粉价格,在我老家能买三倍的量。”
“你家那边也涨了吗?”
“涨了,但没帝都涨得这么离谱。”
她翻开图鉴某一页给李察看。
上面夹着一张从杂货铺顺来的价目单,用铅笔在“面粉”和“黄油”两行画了圈。
旁边写着一行她自己的批注:
“九月到十二月涨幅——面粉87%,黄油112%,白糖不知道因为买不到了。”
“你连这个都记?”李察有些意外。
“习惯了。”伊迪丝把价目单重新夹回图鉴里。
“在碾坊长大的人,对粮食价格永远比对拉丁文变位更在意。”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之间很平静。
对饥饿的恐惧,比对帷幕后的东西让她更加根深蒂固,因为前者是她从小到大每天都在面对的东西。
两个人走到了教室门口。
费舍尔已经在里面坐着了,额头上那块绷带终于拆了,留了一道粉色的新疤。
他见到李察就招手。
“威廉姆斯,你看今天的报纸没有?”
“哪一份?”
“《帝都晨报》。”费舍尔把报纸递过来,翻到了第三版。
第三版的中间位置,有一篇专栏文章。
标题是:“前线来信·一位母亲的疑问”。
文章下面印着编辑部的注释,字号小得需要凑近了才看得清楚。
“本报收到多封前线军人家属来信,对官方公布的伤亡数字提出质疑。
编辑部已将相关信函转交陆军部新闻管制处审核,以下内容经审核后刊发。”
李察扫了一遍那篇文章。
写信的母亲在信中说,她的儿子所在的营八月份出发时有七百多人。
十一月底来的信里只提到了“营里现在三百多个弟兄”。
她问:剩下那三百多个人去了哪里?
是调走了,还是已经不在了?
如果不在了,为什么至今没有收到阵亡通知书?
那位母亲的名字被隐去了,信里提到的番号和部队编制也被打了马赛克。
可“七百多人”和“三百多个弟兄”这两个数字,赤裸裸地印在了报纸上。
“经审核后刊发。”李察把这行字又读了一遍。
“编辑部把信转给了陆军部新闻管制处,管制处看完了放行了。”
费舍尔把绷带旁边那块新长出来的皮肤挠了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