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以一角唤起千军者。”
极远处深界那片黑里亮起了一点。
风重新起来了,这一次风里有了蹄声,从天边一路碾过来。
一声号角在千军冲锋之前吹响,那号角声压过了所有蹄音。
“血已封鞍,骨已成弓,唯余蹄声永猎于世者。”
尊名念尽,倒悬的黑里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支望不到头的队伍从那道口子里奔涌而出,感受到有两位同层次的达人气息,队伍在旷野正上方勒住了。
猎主俯下身,朝界线圈里那颗狗头看了一眼。
“……”
它当然认得自己丢的狗。
猎主的注视从狗头上抬起来,落到了那半套卢恩符文石搭成的桌面上。
又落到站在桌边、举着狗头的影子传令官身上。
影子捧着那面裹了三重壳的乌铜镜。
李察的话,顺着那缕嵌在影子里的灵传了过去。
“在此呈上献礼一件,换阿什福德家的杰拉德,名字自猎册除。”
猎主的注视,落到了那面乌铜镜上。
影子把镜子举高,骨针最先露出来。
猎主把它拈起来举到面前,气息收敛了起来。
李察的呼吸卡在了嗓子眼。
猎主在认一个很久没见的笔迹,它把骨针弹了回来。
针尖钉进影子脚前的墨面,针尾还在颤。
多余的东西它一概不收,收了就要进账,进账就要对价。
铅,盐,骨三层在其注视下,自行排开。
最里面镜子里,烙着三个音节的倒影。
猎主读了它,一下子呆住了。
蹄声停了,号角断了,就连背后那支望不到头的队伍都在这一刻悬住了。
李察缩在两位教授间,后颈汗一层一层往外渗。
下一刻,猎主周围以太流动都变得活跃起来。
变成了一种……李察想不出别的词,只能叫它惊喜。
那支望不到头的队伍在旷野上空躁动起来,几万匹坐骑同时刨蹄,几万道糊掉的形廓同时朝那面镜子探过来。
“行于无光之地……与影同息者。”
它当然认得对方,那个躲在帷幕深处、几百年来一直在世界各地搅风搅雨的善变者。
现在,这个资历比自己还老一些的达人真名残片,居然被托到了自己面前?!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个?”猎主视线死死钉在李察身上。
“这一笔,不在账内。”
李察被压得很难受,但有周围一圈人帮他分担,所以勉强还顶得住。
“您只需要称,这一段真名够不够勾掉一个大精通的名字。”
猎主没再问,它把那面乌铜镜里的东西往秤盘上一放。
秤盘沉了,那杆看不见的秤一头压到了底。
杰拉德·阿什福德那个名字在这杆秤上,轻得和树叶差不多。
猎主很满意,把乌铜镜收进了号角角腔里。
角口封上的那一刻,三个音节沉了底,再听不见响动。
接着,它从鞍边解下一卷东西一抖。
兽皮铺开,顺着风往两头延到望不见头。
皮面上的名字密密匝匝,一行压着一行。
风替它翻,翻到某一页就停了。
猎主想了想,随意吹了口气。
墨迹褪成灰白,风一过,那一行上什么都没剩。
半环里,Fehu那枚符文石轻轻震了一下。
牲畜与财富之符,一头“牲畜”从册上除了名。
李察一直悬着的心,松了一半。
但账还没平,秤就悬在头顶。
秤杆一端沉沉压着猎犬头与那三个音节,另一端只放着刚刚化灰的名字,杆身斜得几乎立起来。
执笔的老会长坐影没有催,只是记。
猎主在心里把自己的收藏过了一遍。
那枚从亚历山大大帝指骨上褪下来的印戒,舍不得。
那支射落过不该落之物的箭,更舍不得。
都是几百上千年一夜一夜猎回来的,哪一件掏出去它都觉得心疼。
它又瞥了一眼那边。
两尊达人正注视着,两位大精通学者也把阵摆得规规矩矩。
糊弄得太难看,头顶那支笔会落下来。
李察缩在黑暗里,能感觉到那位在发愁。
它显然很不情愿给一个从业者补账,还得替这个小东西挂庇护。
这太麻烦了,麻烦到与达人的身份完全不相称。
高等奇物对于达人也是十分重要的物件,拿出来它真的舍不得。
它想了很久,似乎想通了什么,突然笑了。
界线圈外,那只猎队里吹来一样东西。
是一枚鹿角,角上缠着一圈极细的缰绳。
影子把它接住了。
李察的灵感贴上去,这枚角的信息自动析出。
鹿角本身仅次于高等奇物,也是一份信物。
凭信物,他可以选择加入那支队伍。
在某个特定的夜里,尤尔夜、四季斋夜、万圣夜……
那支望不到头的队伍过境的时候,他可以用这件信物,以活人身份成为狂猎大军的一员。
当然也可以选择不去,这是独属于他的特权。
凭着信物,他是队伍候补,狂猎的准成员。
狂猎成员天然受猎主庇护,规矩它已经守到了。
这笔账被算得滴水不漏,头顶秤杆缓缓平了。
莫蒂默目光从鹿角上扫过去,又落回那杆秤。
老教授的嘴角往下撇了一撇。
仪式上没人说破,但在场者连同那两位达人没一个是傻子。
果然能混到达人层次,每一个都精明得很。
猎主朝两位同层次的存在遥遥地压了压蹄。
左边那团回了它一缕咸腥,右边那团回了它一页翻动。
三尊达人,在这片旷野上隔空遥遥地打了个招呼。
“账清了。”猎主收回注视,把那支望不到头的队伍一带。
“阿什福德的债我不再追,至于你加不加入……我等着。”
那支队伍一起驰进深界那片黑里,蹄声一阵比一阵轻。
最后旷野上只剩下风,那颗狼头也不见了。
李察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
影子把那枚缠着缰绳的鹿角尖,还有半套符文石和曾外祖父的遗骨都收了回来,朝界线圈内退。
? 第396章 我也要狂猎吗?
海的另一边,一处没人知道的帷幕极深处。
黑土河流域的那一位,正在自己的倒悬金字塔中深睡着。
它准备等伤好再卷土重来,本来睡得好好的,刷的一下又被惊醒了。
灵感拉响了从渡海以来最高的一次警报。
有什么攥住了它真名一角,正将其当货物交给另一位。
黑土河达人浑身以太都炸了起来。
真名是它最深的根,攥住完整真名就等于攥住了它这条命。
它顺着那根缰绳往回摸,摸到了狂猎。
那个顶着鹿角、领着一支望不到头的队伍的家伙。
斯堪的纳维亚最老的猎主,正拿着它的真名,心满意足地往猎场回去。
它顾不上养到一半的伤,拼了老命冲了出去。
自己必须在那位把它真名带回猎场前,把真名抢回来。
真名一旦被那位彻底收进猎册,拴进狂猎的仪轨里,它这条命的缰绳就永远攥在别人手里了。
它在帷幕后,朝着那位回归的方向追了上去。
帷幕后的深处,两位达人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