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凹槽往下淌,那道刻痕已经浅得几乎看不出了,像是被什么从里一点一点地抹掉了。
管家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花了。
骨丘园,凌晨五点五十,天边透出了一线灰。
杰拉德还站着。
他这辈子在猎场上守过的夜比谁都多。
但他从没守过这样一场,满地都是他亲手清出来的战果,仗打完了,该来收他的那位却没来。
他把灵感往附近探。
号角声,一点都没剩下了。
狂猎的队伍走得干干净净,再也没朝这边来过。
一头猎犬,从园墙外小跑了过来。
杰拉德的心提了起来,来了。
那犬顺着窄道跑到他跟前,通体的黑。
它绕着老人转了半圈,把鼻子凑到他腿边嗅了嗅。
杰拉德站得笔直,等着,他等这一刻等了两个礼拜。
等它认出自己味道,等它冲外面那片夜叫一声,把主人引回来。
那犬嗅了两下。
然后,它打了个喷嚏。
它退开半步,抖了抖身上水汽,把杰拉德从头到脚又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猎犬见着猎物的那种锐利,只有一种……找错了门的茫然。
它转过身小跑着,从窄道另一头出去了。
杰拉德看着那条黑尾巴消失在园门外的雾里,半天没回过神。
名册上,没有他的痕迹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想不通。
骨丘园外,凌晨六点十分,送奶车来了。
马蹄踏在湿石板上,得得地响。
车辕上挂的那只铜铃随着车身颠簸,叮当,叮当。
送奶的伙计缩在斗篷里,一户一户地把奶瓶放到门口的台阶上。
他路过骨丘园那扇锈门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那个愣愣站在正中的干瘦老人。
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赶着车走了。
铃声远了,杰拉德还站在坑心。
东方那一线灰宽了,天已经亮了。
猎手是不该看见天亮的。
杰拉德守了四十九年的夜,从没在猎场上等到过日出。
狂猎该在天亮前就结束,一边是他活着回家,一边是他死在夜里。
他今夜哪一样都没落着。
他拄着刀,站在渐渐透亮的园子里。
满地的狼藉在晨光里显了形。
破布,碎骨,石灰都是他打的,但打给谁看呢?
听到外面动静,他慢慢把刀收回鞘里,塞进皮包里面藏好。
一辆巡逻的自行车,在园门外停下了。
有个穿制服的年轻巡警,扶着车把探头往园子里看。
他看见冷杉底下,一个上了年纪的绅士穿着身考究的猎装,背着皮包孤零零地站在一片乱七八糟的墓地正中央。
巡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老先生。”他隔着栅门喊。
“您……需要帮助吗?”
杰拉德转过头,晨光落在他脸上。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年轻人。
? 第401章 若我未归
挂钟的长针爬过那道刻度。
管家站在门廊下,手里捏着信封站了很久。
他等了又等,等到宅子里静得能听见后园水塘边鹅的动静。
他把最上面那只信封递给了守夜的年轻门房。
“送去帝都大学,皮特里大楼三一四室。”
“亲手交给伊莎贝拉小姐。”
第二只信封走的是电报房。
第三只,他自己揣进了怀里,那上面写着“玛格丽特”。
管家做完这些,回到那根门柱前站住了。
左边石柱上那枚齿痕状的刻纹,天亮后就淡了。
此刻雨水顺着凹槽淌下来,凹处已经浅得几乎认不出。
他不懂这个,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老爷。”他对着空荡荡的门廊,轻声说了一句。“您怎么就不肯让我陪着呢。”
伊莎贝拉一夜没合眼。
哀悼日那晚学院把整座校园的封印阵全开了,她守在系里的节点上,天亮才回办公室。
她刚在写字台后面坐下,红笔还没蘸墨,门就被人敲响了。
一个面熟的年轻人浑身淋着雨,把一只信封递了进来。
“小姐,管家让我送来的。”
伊莎贝拉认得那笔迹。
她父亲的字她太熟了,每一笔起落都收得干净,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
信很短,是她父亲一贯的风格。
伊莎贝拉把信只看了不到一半,就站起身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外冲。
红笔从写字台上滚落,掉在地上。
李察在半路上被小姨截住。
他刚从花月街回来,一夜没睡,此刻累得连话都不想多说。
“李察!”
伊莎贝拉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脸白得吓人。
“你外公……”
她把那封信塞到李察手里。
李察看了两段,就翻身钻进了小姨的马车。
马车一路狂奔到切尔西路十三号。
管家在门廊下等着,看见两人跳下车先是一愣,随即老泪差点没绷住。
“我父亲呢?”伊莎贝拉几步冲上台阶。
“老爷昨夜出的门。”管家的声音发颤。
“一夜没回来,天亮后……我按老爷的吩咐把信送出去了。”
“他去哪了?”李察抓住了关键。
管家摇头,随即又想起了什么。
“老爷临走前,在书房地图上……骨丘园那一带,用笔圈了一下。”
骨丘园,李察的脑子飞快地转。
“走。”他被小姨又拽上了车。
马车往城东赶。
伊莎贝拉坐在车厢里,两只手绞着裙摆,一句话都不说。
李察从没见过小姨这个样子。
平日里那张万年不化的冷脸,此刻绷得死死的,嘴唇都在抖。
“小姨。”李察想说点什么。
事情其实没有大家想的这么坏,至少最大那个难关已经度过去了。
“别说话。”伊莎贝拉打断他:“让我……让我缓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车轮声盖过去。
李察闭上了嘴。
两人冲进园子,一眼就看见了满地的狼藉。
李察把凝镜法的静水铺开,往四下里照。
这一片以太乱得很,昨夜这里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
“人不在。”李察把静水收了回来。“小姨,人不在这里。”
“先别急,我们分头找。”
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恢复了冷静。
“去分驻办问,出了这么大的事,分驻办应该有记录。”
城东巡警厅,李察和伊莎贝拉从分驻办得到消息推门进去的时候,值班巡警正趴在桌上打盹。
“请问早上您有没有看到一位上了年纪的绅士?穿深灰猎装,个子高,花白头发。”
那巡警迷迷糊糊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