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现从前没有过的东西,新的薄弱点,邪物,新死法,这几百年很少。”
他停了一下。
“但这最近十几年越来越多了。”
“还有一种,人自己走到从来没人到过的地方去。”
“新大陆的中部山脉以西,深界,极点。
走进去的人多,走出来的少,走出来那几个就完成了别人没有做到过的伟业。”
李察想起那些明明带来不了什么明显收益,却被各大国全力支持的新大陆和南北极的科考队,现在都有解释了。
“那您……从来没想过?”
莫蒂默把手在膝上摊开。
那手干枯的如同骷髅爪子,右手食指第二节内侧有一层厚茧,那是握笔磨出来的。
“想过,三十岁那年想过。”
他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捧起茶杯。
“小李察,我跟你说件事。”
“您说。”
“我家保姆有个孙子,今年六岁。”老教授说。
“那孩子叫我老爷爷,上个月他来我家,我给他看我那本一四三二年的抄本,他问我这上面为什么全是虫子。”
李察没接话。
“我每星期三下午要去看一次牙医。”莫蒂默接着说。
“右边下面第三颗,牙医说保不住了,我说保不住也留着。
他说留着会疼,我说疼就疼。”
他停了一下。
“还有……我还记得我导师死那天穿的是哪双鞋。”
李察抬起头。
“黑色系带,右脚那只鞋头上有一道划痕。
他那天下午还在改一份稿子,改到第四页笔从手里掉下去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我们这些学者这辈子做学问就干一件事——把东西记住。”
“记住别人记不住的,不肯记的,还有那些没人觉得值得记的。”
“要是我为了往上走一步……”他把茶杯重重磕在茶碟上。
“先把自己记的全忘了。”
“那我上去干什么?”
李察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想起小姨在314室里说过的那一段达人晋升后的两种选择。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一条“技术路线”。
现在他明白了,对某些人来说那压根不是路线问题。
“这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老教授把那本《历代伟业录》从他手边拿了过去,翻到最后那一页。
“典籍传统不在五大传统之列。”
“但它存在的时间不比哪个大传统短,有文字的地方就有人抄书,有人抄书就有人校书,有人校书就有人吵架。”
“所以这一门里,前人把能立的碑全立完了。”
“抄本校勘,密文体系,加密流派,书写体断代,仪式语源流……”
“我三十岁那年想过,四十岁那年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
“没有我的位置了。”
他把书放到桌上,推回李察面前。
李察低头看着自己抄了一半的那一页,忽然把笔放下了。
“四月三十日夜里那件事,您知道多少?”
莫蒂默抬起眼。
“报纸上登的那些?”
“报纸上登的是‘敌军使用违背文明准则之窒息性气体’,登了三天就换成马术比赛了。”
“那你说的是哪一件。”
“新晋升的用毒气那一位。”
莫蒂默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李察说:“他一开阀,几万个人在同一刻吐尽肺里的东西。”
“这件事,一百年前的人做不出来。”
他抬起头:“一百年前没有无缝钢瓶。”
“也没有把六千只瓶子在三天里从莱茵运到弗兰德斯的铁路,没有能一次算出八公里正面上风速和沉降的气象台。”
莫蒂默把茶杯放到了桌沿上。
“教授,我问一句蠢的。”
“问。”
“几万个人在同一刻做同一件事,这在以前需要什么?”
莫蒂默想了想,说了一句。
“需要一场战争,或者一场瘟疫。”
“现在需要什么?”
老教授张了张嘴,没有立刻答。
李察替他答了。
“一张报纸。”
李察又伸出手,指了指窗外。
远处,几根工厂烟囱正往天上吐着灰。
“铁路、电报、留声机、摄影、报纸、流水线……”
“教授,这些正在造出前所未有的‘死法’。”
就是在这一瞬,李察脑子里那盏灯亮了。
【思辨】这一年多给他的最早是侧灯,别人论文里哪一根是承重梁,或者糊上去的花,一眼就看得清。
后来lv3那盏灯从外面收了回来,往他自己身上照。
每一个刚探出头的念头,都会被翻过来给他看背面。
今天那盏灯把脑子里那张一直用来把东西并排摆开、一样一样比对的桌子,立了起来。
这一年来他攒下的所有零碎,各自挂到该在的位置上。
挂完了,它们中间自己长出了线。
线一根一根接上去,接得又快又准,接完就成了一副骨架。
【思辨 Lv.3,进度 100%。】
【思辨 Lv.3→ Lv.4。】
李察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到了老教授膝上那一叠剪报上。
那一叠在他眼里立了起来:
达勒姆区某化学家家眷四人身亡,定性为神经衰弱;
北区煤气爆炸,三十九人;
伊普尔以南某镇一夜之间镜子尽碎,居民称系震动所致;
某段铁路沿线鼠群成群南移,路局提请注意;
后方某野战医院一名少尉刮胡镜于手中炸裂,无人受伤。
按日期压着一条不乱。
李察继续说出了自己的推论。
“工业与现代化在造新死法,也在造新传播。”
“所以……它们也在造新的伟业空位。”
“旧传统碑林已经满了,新地基刚刚浇好。”
莫蒂默坐在那把旧扶手椅里,一动不动。
老教授抬起手,难得说了句重话。
“你这个,往后不要在系里说类似观点。”
李察握着笔的手紧了一下。
“是因为……”
“因为你说得太对了。”
老教授把那杯茶端起来一口喝了。
“说错话的人,别人会笑他。”
“说对了话的人,别人会想办法把他记住。”
李察低下头把那一页抄完了。
抄完他吹了吹墨,把册子合上。
莫蒂默又开口了。
“小李察,我问你点别的。”
“您说。”
“一位达人晋升后最难的是什么?”
李察想起小姨在314室里讲过的那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