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才要关。”
晚上全村凑了一顿饭。
半篮土豆,一小罐腌鲱鱼,两只鸡蛋,一块布包着的黄油,一条晒硬了的黑线鳕。
还有活鸡老妇人自己拧了脖子,拧的时候没让人看。
这顿饭摆在长桌上看着挺满。
麦克菲伊坐在他左手边。
白发巨人拿起刀叉,习惯性切了一大块鸡肉放进嘴里,又把刀叉停住。
李察也把刀叉放下。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这一顿,李察故意吃得慢。
他把一块土豆吃完,抬头看看别人碗里再切下一块。
旁边老妇人以为他吃不惯,一个劲儿地往他盘子里添。
“小先生,你们南边的人吃得有点少。”
“……不少了,我平时也就这样。”
麦克菲伊在旁边把汤碗端起来,喝了小半碗就很郑重地放下了。
凯瑟琳坐在两个人中间,等到饭吃到一半才写了一行。
“你们两个装得还挺辛苦。”
中间有人提出要给客人再煮锅肉汤,麦克菲伊一口回绝。
“不用不用……我们这两天在路上吃得很饱了。”
老妇人明显认识麦克菲伊,还关心的问对方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毛病。
教授只推说人年纪大了,吃不动了。
李察想着,这大概是自己认识这位教授以来听到的最大一句谎话。
饭后,八个女人把一卷刚下机的呢子抬进来,摊在一块长板上。
布是湿的,屋里立刻起了一股捂久了的骚气,李察忍住没去动鼻子。
“热水泡不出这个效果,得用别的。”
“……我闻出来了。”
“忍着,我们这一行比这难闻的多得是。”
麦克菲伊在他后面说:
“新织的呢子松,得泡透了捶,咱们明天的仪式也需要这个,好好看着。”
李察在旁边站着。
今晚这村子做的每件事,都是不知道多少代口口相传的。
还没开始捶布,有人就起了调,起调的是那个赶马车领他们来的姑娘。
她把孩子放在旁边的篮子里,自己坐在最外,唱完那一句另外七个人接了下去。
灵视下,李察看见了那层节拍。
这屋子里的以太原本是散的,八双手一落,整间屋子的以太被一层一层地往同一方向推。
李察想着自己运凝镜法,从起手压到那条线上,要走三到四个完整周期,走的时候一分神就散。
这八个人一边捶布一边说笑,捶到一半有个女人还回头骂了一句自家的狗。
节拍一下都没乱。
“她们唱的是什么?”他低声问。
麦克菲伊靠在门框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唱一个女人在岸上等船。”
“船回来了吗?”
“这一支里没有回来。”
“下一支里回来了,回来的那个不是她男人。”
“那她怎么办?”
“她把布捶完了。”
一支唱完,换一支。
换的时候那个姑娘喝了口水,抹了抹嘴又起了个调。
这一支快些,女人们笑起来。
其中一句唱完,几个人一齐朝角落里那个还没出嫁的姑娘看了一眼,姑娘的脸腾地红了。
李察看得懂那一眼。
“这一支唱什么?”
“唱哪家的小伙子最不中用。”
“男人不生气?”
“男人不在。”
………………
第二天天没亮,李察醒的时候屋里只剩凯瑟琳。
她已经把仪器擦过一遍,正往帆布包里塞纸,桌上放着一碗凉透的粥。
麦克菲伊等他们吃完,就领着他们上山去看封印石阵。
上山路是羊踩出来的,一脚宽,两边全是没膝的石楠。
走到半坡,风就掀得人得侧着身子走。
到了顶,十二根石柱围成个不太规整的圆。
李察把帆布包解开,取出那台拓片机。
凯瑟琳蹲到他旁边替他压纸。
风太大,那卷薄薄的网格纸一撒手就要飞。
李察用纸铺到第三根石头刻面上,用两条布带勒紧,再把那只拇指粗的小铜瓮拧开半圈。
摇柄转起来,瓮里那点凝液顺着银丝往纸背渗。
渗到第三圈,纸上开始出字。
李察把纸揭下来翻过去举到风里,帷幕那一面多出来了内容。
“教授。”
麦克菲伊走过来接了,从怀里摸出了老花镜。
三个人在圆心那圈矮草上坐了下来。
白发巨人看完,开始正式讲流程。
“今晚我们三个,各自有任务。”
白发巨人伸出一根手指。
“凯瑟琳的任务是守在山上进行封印复刻,我一直都在教你这个。”
“李察,你……灵感更高,所以你的任务是去岛上进行判词的引渡。”
说到“灵感更高”,教授瞥了他一眼。
“隐部的锚点在那座岛上。”
麦克菲伊转过身,朝西边抬了抬下巴。
半里外那座小岛,此刻露着大半截。
海水正在退,卵石的脊从水里拱出来,湿得发亮。
“潮汐窗口和仪式窗口要统一。”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本地邮政代办抄的潮汐表,字写得歪歪扭扭。
“今晚低潮在十一点四十前后,前后大概四个小时。”
“我坐在圆心念核心咒文进行串联,并且看守住你们两个。”
“这个仪式就是我之前说的,把两件要做的事并到一起。”
“旧阵缺的是锚,原来的锚是那两族人,现在人没了。
新死者缺的是归眠教会那套拉丁判词钩不住统舱那一层的人,更钩不住婴儿。”
“把归眠仪式接进封印结构里,死者归眠就是阵的新锚。”
“需要的名字,我们已经在皇后镇拿到了。”
“节拍我交给昨晚捶布的那八位。”
“她们捶了一辈子,那个调子本来就是一句领一句和,一句里嵌一个名字。”
“最后剩下火。”
他往村子那边看了一眼,屋脊上烟还在慢慢往外爬。
“这一圈石头原来那一支火,一个死完一个走了。”
李察想到那根拜火神庙立柱。
“那可以分一支上来吗?分火我做过。”
麦克菲伊摇头:
“那家最后一个人下葬那天,屋子交还给地主,灶灰扫出来撒到地里去了,分不出来火了。”
“那怎么办?”
“把全村的火先一处不留地灭掉。”
“灭干净了,拿两块木头磨出一处新的。”
“这一处火没有祖宗,从今晚起自己是祖宗。”
“本地话叫 Tein’-éigin(急难时才生的火)。”
傍晚八点,村里开始灭火。
这件事李察这辈子没见过,往后大概也不会再见第二次。
老妇人挨家挨户走,走到谁家门口就说一句盖尔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