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安没有表达认可，而是问出了他一直很好奇的问题。
一般来说光看面向就足以判断个七七八八，但对于教会神职人员，他还真不敢轻易下结论：先前和他接触的安布罗斯修士，看上去最少也有六十岁，结果才二十五——历历在目啊。
而神父的回答也确实让洛安有些惊讶。
“十八岁，他九岁进入修道院，十岁开始训练，直到三年前才植入髓晶。”
这确实是个孩子，怪不得总是觉得他有些天然呆。
洛安叹了口气：“神父，昨天修女告诉我，异端将人命视作草芥，可是你不觉得这样的事情...让孩子和怪物战斗，也是一种...残忍的行为吗？”
“你应该听听他怎么说。”
十字架上的波尔多已经基本摆脱了回响的干扰，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而他那些咬住金属结构的血肉渗透出细密的血液——
成长是痛苦的。
洛安忽然有种错觉：这好像畅销小说中最常见的悲情角色，既是对抗邪恶最前端的战士，也是一群随时可能失控的可怜虫。
战斗结束后沉寂的战场上，月光洒落在他们的甲胄，他们就自嘲发笑...
是这样吗？
“请不要把我看作可怜虫。”
谈及他的信仰和工作，波尔多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坚定。
“亵渎者不赦，血债者必斩，斩杀妄邪维护公义，这就是我的工作和使命，我只会为其感到自豪和骄傲。
只有没有信仰的人才是可怜虫——不要顾及我的躯壳，如果我有幸战死，希望我的灵魂能保持纯净，如果我失控腐化，请粉碎我的肉体和灵魂。”
“亵渎者不赦，血债者必斩。”神父重复了一边这两句话，“这是他的誓言，复仇与审判。”
第83章 教会的论文
虽然洛安心理上觉得波尔多是个孩子，但即使是他也要承认，这个孩子绝对拥有钢铁般的意志——
这样的人明明很少见，可是在泽尔海姆似乎到处都是，从工人到战士...甚至连那个总是犹豫不决的总督弗朗茨瓦，也是个在雪原里徒步数天的猛人。
洛安心底里暗自惊叹：或许这真的是一场试炼，不是意志坚定者变多了，而是只有他们能活下来。
“我明白了，我会试着去做的。”
洛安收起桌上的《圣机十字操作规程》，又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有些立场，于是补充道：
“但我不会优先对你进行强化，混合兽也好，受诅咒者也罢，单兵作战不是唯一答案——我想林德虫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只需要一点战斗圣膏加上一台威力足够的弩炮，就足以匹敌一整支战斗小队，我说的没错吧？”
神父微微一笑：“没错，我当然支持你的想法，只是我要提醒你，你们遇到的这只林德虫充其量算是幼体。
看过《尼伯龙根之歌》吗？这种虫子也被叫做‘地龙’，教会记录中最大的林德虫足有接近三十米，只是拍拍山崖，就能制造出山崩。”
“我杀死这只幼体的弩炮也只是随手组装。”洛安摇摇头又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么说来那本歌剧中记载的是真是故事？
只是英雄似乎没有髓晶可以使用，他们大多都有些奇异的经历。”
“是的，屠龙的英雄沐浴龙血，刀枪不入，力大无穷，你相信这些故事吗？”
洛安觉得神父总是话里有话，但他仔细思索了一下——主要是思索自己如何避免碰到雷区。
“我觉得...大概是真的，毕竟我已经遇到了能击伤林德虫的异端。
虽然没看见他是怎么做到的，但证物就在这里。”
他指向墙边的骨斧，神父看过去之后笑了笑，态度出奇的平静，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对着罗莎琳修女摆了摆手。
后者走向仓库。
这是个嵌在岩石里的仓库实际上就是个木架子，用凿子造出榫卯口，对接后再用绳索固定，相当简单，但也挺有用。
凡妮莎说她老爸一开始不准她去森林里狩猎，那时候她就做些简单的木工活。
那些来自教会的器具分门别类地摆放在架子上，倒有些像森林里的草药师小屋，而不是一个神秘的教会神职人员工作地点。
罗莎琳修女的目标是架子最下方的金属圆罐，60公分高，最宽处约40公分，材料与【铅银针】相同，或许应该叫做【铅银】。
不过【铅银针】的密度可不小啊...
可是从她抱着管子的动作姿态来看，罐子好像完全没有重量。
洛安忽然想到：修女为圣骑士分担恶念，没准修女也被强化了？
“龙血就在这里，实际上和注入【髓晶】的几乎是一种物质，你可以在罗莎琳修女的注视下进行尝试，看看故事里的内容是真是假，如果有异常她会发现的。”
罗莎琳修女打开罐子，一股独特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混杂了硫磺的铁锈。
林德虫的血液只是第一个东西，桌子上很快又端上了林德虫的心脏、鳞片和骨骼。
洛安还以为这些东西全都被【祝成机匣】碾碎，结果事情与他想象得相反，这些材料保存得相当不错，就是外表看上去像是被清洗过一般。
心脏的变化是最大的：洛安还记得这东西刚刚运送到安全屋时还喷吐着热量，现在里面的血似乎被完全抽干，强健的肌肉缩成一团像是发生了纤维化，体积大大缩小。
洛安忍不住从工具箱里拿出扳手敲了敲——
硬的。
从声音和手感上判断，强度似乎介于岩石和金属之间。
【新材料嗅觉特征已记录，等待命名中。】
“怎么感觉你们早就准备好了这些东西...”
神父笑了笑再次从手提箱里拿出一本书：“异端有利用甚至食用尸体的习惯，这让他们更容易发生腐化，长久以来我们都对这种行为表示唾弃。
不过近年来，有修士认为经过修女净化后的材料也可以一定程度投入使用——
当然，仅限于混合兽的尸体。
这是一种经过验证的设备，我想在你开始自由探索之前，你可以先尝试这种经过教会理论认证的手法。”
书名是：《龙血熔炉——一种常见于乡野传说的奇特熔炉与相关工艺技术》
署名：奥古斯丁修士。
洛安咂舌——他对教会的初始印象有点差，但现在他确定，这个教会是正儿八经的教会。
在前世，部分人会把宗教和迷信划等号，从而将教会与落后划等号，但落后是比较出来的，如果与构筑现代社会的先进思想相比，教会当然不先进。
可是历史上，教会往往有大量的神职人员进行自然科学研究，也就是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科学家”和“神职人员”这两个身份并不冲突。
取决于教派教义上的差别，甚至会有专门鼓励或者直接设立研究机构的情况发生。
换句话说，神职人员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发论文的主力选手。
再次接过书籍，洛安放松了不少：“谢谢您，神父，没想到我这穷小子还能读上书。”
“不要为出身感到自卑——在神面前，贫穷还是富有没有任何意义，唯一重要的只有你的信仰。
不过以防万一，你一定要记住，任何实验都必须在修女的注视下进行。
记住，是任何实验。”
温和的安慰转变为了严厉的告诫。
洛安立刻答应了下来：“当然，神父——只是我想知道这种工作对修女会不会造成...损害？”
“当然会有损害，但记住我们都已经在神的注视下发过誓言，我的职责是引领迷途的羔羊，圣骑士的职责是消灭邪恶，修女则是承受诅咒。
这是我们的职责，至死方休。”
看了看手里的书，桌上的材料，还有吊在十字架上的波尔多和等待“被使用”的修女，以及苦口婆心的神父，洛安忽然产生了一个问题：
“那我的职责是什么？我是说...神父，在您或者神看来，我的职责是什么？”
神父温和的笑了。
“无人可以保证自己理解神，你的职责就要由你自己去发掘。
只要你有信仰，大胆去做吧，神保佑着你，阿门。”
“阿门。”
这是洛安第一次诚恳地学着神父的样子，为对方回了一次祈祷。
算是感谢吧。
第84章 锻炉的设计图
接下来整整一天洛安都在研究书籍，同时思考着自己和神父以及教会的关系。
回过头来看，神父的言辞几乎天衣无缝，他感觉不到被控制。
相反，这个充满压迫感的角色只是一个劲地鼓励他。
当然，警告成分的话也不是没有：就是让他保持信仰，不要离开修女的视线私自尝试实验。
只是结合上下文来看，这种警告似乎更像是...告诫？
就像严父告诫自己的孩子不要出去闯祸。
咔。
铲子砸在土层下方的岩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正在挖坑：为龙血锻炉挖坑。
【数据库已更新】
【工程图纸记录：龙血锻炉】
【组转完成：粗制龙血锻炉】
【硫核：龙类的心脏（林德虫的心脏）；龙血燃质】
【汞核：雾银控制机枢；雾银闭环压锻组件】
【盐核：山铜钢铸造炉胆；冰脊钢蒸汽锻锤】
【效相：液态高温；高温Ⅳ】
书中的资料显示，在蛮荒时代，野人发现了林德虫的心脏挥散发热量，于是将其用作暖炉，并顺理成章地在里面熔铸出了青铜。
在现代，一些工业之光甚至是人类之光照耀不到的蛮荒地区，野人掌握不了科学技术，于是开始用怪兽的尸体作为手工业材料。
这种事情洛安倒是不陌生，只是他不陌生是因为前世很多文创作品会将其作为一种设定。
当然，其实这个世界也喜欢将这种事情作为一种设定，《尼伯龙根之歌》可是几百年前的作品，一样记载着英雄“沐浴龙血”、“用龙骨武器”。
不过现在洛安确定了：在这个世界，这些故事不是传说。
【龙血锻炉】的燃烧温度以及完全超过了冰脊钢的熔点，山铜和雾银的熔点显然要低一些。
炉温算是初步达标了。
不过由于缺乏准确检测炉温的仪器和设备，洛安其实并不清楚具体温度，据他估计冰脊钢的熔点应该和一般低碳钢相当。
但系统给他标识了目前的炉温抵达【高温Ⅳ】，那他就这么记好了。
这个功能看似不起眼，实际上相当便利，要知道在现实中，很长一段时间人们对高温的测量手段都只是凭感觉，毕竟水银温度计可承受不了这么上千摄氏度的高温。
到18世纪才开始有算是确切一些的手段：比如说用某种熔点独特的材料作为“哨片”，比方现在要融化冰脊钢，那就专门做一小片冰脊钢放在炉子里作为温度指示剂。
至于确切的光学高温计或者电信号高温计，那就得放到19世纪才开始发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