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巢村。”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扯了一下。
这是她出生的地方。
金色的雾气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像一道帘子把她和来时的路隔开了。
莱拉没有回头看,她知道回不去了——至少在考验结束之前。
她迈步朝村子走去。
雪地上没有留下脚印。她的身体从村口的栅栏穿了过去,像一缕烟。
这是回忆,不是现实。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村子很小,拢共不到四十户人家,挤在北境荒原的边缘,靠打猎和种几亩薄田过活。
或许是太偏僻的原因,连强大的诡变之刻都不常来,靠着村子里的一个误打误撞觉醒的一阶魔女,勉强能够应付。
莱拉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往前走,经过一口结了冰的井,经过一间屋顶塌了半边的铁匠铺,最后停在了村子最东头的一间小屋前。
门是开着的。
屋里传来婴儿的哭声。
莱拉站在门口,看到了十六年前的那一幕。
一个女人躺在木板床上,脸色灰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的手搭在身侧,手指已经没了力气。
旁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正手忙脚乱地用破布擦着。
婴儿在哭。声音尖细,刺耳,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件事上。
老妇人低头看了一眼婴儿的眼睛,动作僵住了。
一黑一金。
“邪……邪眼。”老妇人的声音在发抖,“异色瞳,这是……这是灾星的眼睛……”
莱拉忽然想起来了,自己的眼眸并非是晋升后才变成异色瞳的。
而是从出生时的异色瞳,在磨难中缓缓变成灰色,又被洛林用魔女晋升仪式,重新变回了本色。
床上的女人费力地转过头:“给我……让我看看她……”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把婴儿递过去。女人接过孩子,低头看着那双异色的眼睛,苍白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没事的。”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孩子,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她只是……只是眼睛颜色不一样而已……”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村民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身后跟着村子里的老祭司。
“听说生了个邪眼?”壮汉嗓门很大,一把推开老妇人,凑过去看了一眼婴儿,脸色当场就变了,“操,真是异色瞳!”
老祭司挤上前,浑浊的眼珠盯着婴儿看了半晌,缓缓摇头。
“灾星命格。这孩子不能留在村里。”
女人抱紧了孩子,声音陡然拔高:“她是我的女儿!她刚出生!”
“就是因为刚出生才得趁早处理!”
壮汉粗声粗气地嚷,“上个月那场暴风雪你忘了?刘易斯的牛棚塌了,砸死两头牛!就是因为你怀着这个东西——”
“那跟我女儿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老祭司慢悠悠开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异色瞳生来就带厄运,古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她待在村里一天,灾祸就不会停。”
莱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她的表情很平静。
这些画面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大。女人死死抱着孩子不肯撒手,壮汉和几个村民围上去,推推搡搡,场面一片混乱。
最后是老祭司一锤定音:“不杀她,但必须送走。天亮之前,带出村子,丢到荒原上去。活不活得下来,看她自己的命。”
女人的哭声比婴儿还凄厉。
莱拉看着那个抱着孩子哭泣的女人——她的母亲。
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面孔,因为在她被丢到荒原上之后的第三天,这个女人就死了。
产后大出血,没有药,没有人帮忙,死在了那张木板床上。
“我知道。”莱拉轻声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回忆里回响,“我都知道。”
金色的雾气在她脚下涌动,场景开始变化。
鸦巢村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地方。
一座小城的外墙。夏天,阳光很烈。
莱拉认出了这个地方——灰石城,她六岁时被一个药剂师收养的地方。
那个药剂师是个好人,给她饭吃,给她衣服穿,教她认字。
但好日子只持续了四个月。
她看到六岁的自己蹲在药铺后院,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透过门缝往外看。
街上一片混乱,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跑。
瘟疫爆发了。
药剂师站在柜台后面,手忙脚乱地配药,额头上全是汗。
然后有人踹开了药铺的门。
“是那个灾星!”一个瘦高的男人指着后院的方向,
“自从你把那个异色瞳的丫头捡回来,城里就没消停过!先是井水变味,然后是鼠患,现在瘟疫——都是她带来的!”
药剂师挡在门前:“她只是个孩子——”
“她是灾星!”
更多人涌过来。石头砸碎了药铺的窗户。
六岁的莱拉从后门跑了出去,光着脚,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莱拉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没有追。
第115章 面对不可改变的命运
场景又变了。
一个又一个。
一次又一次。
八岁,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农庄,被人用烧红的铁棍赶出去,小腿上烫出一道长疤。
十岁,在某个伯爵的城堡里当杂役,城堡在她到来后的第三个月遭遇了百年一遇的雷暴,塔楼被劈塌了半边。
她被绑在木桩上示众了一整天,然后扔到了城外。
十二岁,尝试检测魔女天赋,但水晶球在她把手掌放上去的那一秒便分崩离析
十四岁,她已经不再尝试了。
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姓埋名,学会了在别人注意到她之前离开。
学会了不抱任何期待。
一幕一幕,像走马灯一样在她面前转过。
她总在想,为何自己总如此倒霉,却总能在这个差劲到极致的世道活下来。
甚至连她选择的自杀,也因为倒霉,失败了……
莱拉站在原地,看着这些记忆从身边流过。
她的脸上没有泪,手也没有抖。
“够了。”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都看过了,都记得。你还想给我看什么?”
周围的记忆碎片戛然而止,像凝固在琥珀中的飞虫,静止在半空中。
莱拉站在这些碎片的中央,四面八方都是她自己的过去——每一次被驱逐,每一次被伤害,每一次失败。
一个没有起伏、非男非女的宏大回音,从四面八方的虚无中压了下来,带着不容违逆的冷漠。
“你可确定?”
莱拉抬起头。
金色雾气在她头顶汇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
不是人形,更像是一座黄金大钟——一座和命运钟楼一模一样的钟,指针在缓慢转动。
“你确定你不怕了?”那个声音又问了一次。
莱拉深吸了一口气。
“我确定。”
钟面上的指针猛地加速。
所有悬浮的镜面碎片同时碎裂,化成漫天的粉尘。
下一秒,粉尘又重新凝聚,在莱拉面前构建出一个全新的场景。
这一次,她看到的不是过去。
她看到了霜狼城。
她看到了巴别塔。
她看到了洛林、安娜、维克多、奥莉薇娅、欧姆——所有她在意的人。
然后她看到他们一个一个转过身,背对着她,缓缓离开。
“不……”莱拉的瞳孔缩了一下。
洛林的声音在场景里响起来,声音冰冷而又陌生,和她认识的那个人完全不同——
“你以为你变了?你没有。你还是那个灾星。莱拉,你的厄运只是被暂时压制了,它还在你的骨头里,在你的血液里。迟早有一天,它会把我们全部毁掉。”
安娜转过身来,眼神里一片冷酷:“我早就说过,不该留下她。”
维克多沉默着摇了摇头,转身走远。
奥莉薇娅叹了口气,把一直为莱拉留着的餐具投进了壁炉里。
莱拉站在原地,看着这些人一个个离她远去。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金色的雾气在莱拉周围旋转,像一个不断收缩的牢笼。
她站在那个虚假的巴别塔中央,看着所有人的背影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