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种极致的疲惫,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
他会和队友们一起拖着步子走回城堡,听着他们关于战术的争论或是单纯的抱怨,自己却很少说话。
热水澡能短暂地舒缓酸痛的肌肉,但真正的解脱在夜晚。
当他终于倒在四柱床上,脑袋沾到枕头的那一刻,沉重的眼皮便立刻阖上。没有辗转反侧,没有在黑暗中盯着帷幔胡思乱想,没有那些关于尖叫、背叛和模糊不清的凶手面容的碎片侵扰他的梦境——只有一片深沉、无梦、近乎昏厥的睡眠,将他迅速吞没。
这是一种逃避,哈利心里很清楚。
他用身体的极度劳累,强行关闭了思考的大门。他将自己所有的精神能量都挥霍在了球场上,换来夜晚短暂的安宁。
罗恩和赫敏担忧地看着他。
他们能看到哈利绿眼睛下淡淡的阴影,以及他在公共休息室里偶尔会出现的、盯着炉火放空的瞬间。
但他们也明白,此刻任何关于布莱克、关于林奇、关于卢平的深入交谈,都可能打破哈利用汗水勉强维持的平衡。
于是,他们只是默默地帮他留好晚餐,在他训练回来时递上一杯热巧克力,或者在他趴在公共休息室桌子上几乎要睡着时,轻轻推醒他,催促他回宿舍。
哈利感激他们的沉默。
他紧紧抓住魁地奇这根救命稻草,将它当作对抗内心汹涌迷雾的盾牌。在扫帚上,在追逐中,在筋疲力尽后那片空白的沉睡里,他至少可以暂时不用去思考那个最折磨他的问题:
他究竟该恨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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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奇将哈利这几天的状态尽收眼底。
他看着这个黑发少年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困兽,将所有的迷茫与愤怒都倾泻在魁地奇球场上,用近乎自虐的训练强度来麻痹自己。
那双酷似莉莉的绿眼睛里,往日的光彩被一层压抑的阴霾所取代,只有在扫帚上全力冲刺时,才会短暂地燃起近乎燃烧的火焰。
他默默地计算着时间,估算着哈利内心的压力。
他知道,单纯的逃避无法持久,那紧绷的弦总有断裂或需要疏导的一刻。
于是,他看似无意,实则刻意地增加了自己在哈利活动路径上出现的频率——在图书馆的书架间擦肩而过,在走廊上点头致意,在礼堂用餐时坐在不远处的教工席。
他像一个耐心的渔夫,布下了饵,静静地等待着鱼儿自己游过来。
这个机会在一个难得没有魁地奇训练的下午到来了。
连续的阴雨天后,天空终于放晴,虽然空气依旧寒冷,但阳光洒在草地上,带来了些许虚假的暖意。
在赫敏“你需要呼吸点新鲜空气,哈利,你不能总把自己关在城堡里或者魁地奇球场”的强烈建议下,哈利被罗恩和赫敏半拉半拽地带到了城堡外的草地上散步。
就在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谈论着无关紧要的课堂内容时,哈利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不远处一棵山毛榉树下的熟悉身影。
林奇背靠着树干,修长的双腿交叠,一本厚重的、封面是暗紫色皮革的古书摊开在他的膝头。
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在他灰色的西装和乌黑的头发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他看起来宁静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那本书。
哈利的脚步猛地顿住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用疲惫构筑的堤坝,在看见这个可能掌握着答案的人时,瞬间出现了裂痕。
几天来强行压抑的疑问、挣扎和那份悬在半空的恨意,如同洪水般冲击着他的胸口。
罗恩和赫敏也看到了林奇,两人交换了一个犹豫的眼神。
“哈利,也许我们……”赫敏小声开口,想建议离开,不要打扰。
但她的话没说完。哈利已经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径直朝着树下那个身影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最初有些僵硬,随后变得越来越快,几乎是冲到了林奇面前。
“林奇叔叔!”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点质问的语气。
林奇仿佛这才从书页间被惊醒,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晦涩的文字移到哈利激动而苍白的脸上。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
“哈利,”他合上书,声音温和,“怎么了?你看上去很不安。”
“你告诉我小天狼星布莱克可能是被冤枉的,”哈利几乎是脱口而出,他顾不上礼节,也顾不上组织语言,“你说真凶可能另有其人!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卢平教授他……他那么恨布莱克,他的痛苦不可能是假的!我……我需要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得出那个结论的?”
他喘着气,灰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奇,像一个在海上漂流了太久、终于看到陆地的人,迫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在他身后,罗恩和赫敏踌躇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一丝好奇。
林奇的目光越过哈利的肩膀,看到了那兩個孩子。
他没有像其他大人可能做的那样,示意他们离开,或者压低声音。
相反,他对着他们,也对着哈利,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
“过来吧,韦斯莱先生,格兰杰小姐。”他的语气很平常,仿佛只是在邀请他们一起欣赏风景,“既然你们是哈利最重要的朋友,我想,这件事你们也有权知道一部分。”
罗恩和赫敏略显局促地走了过来,站在哈利身边,形成一个小小的半圆,将林奇围在树下。
就在林奇准备再次开口时,他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罗恩那件旧巫师袍口袋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
“你的口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太安分,韦斯莱先生?”林奇抬了抬下巴,指向罗恩的口袋,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打断了原本凝重的气氛。
罗恩愣了一下,低头看去,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口袋。
“哦,是斑斑,我的宠物。它大概不喜欢待在里面太久。”他说着,伸手进去,想把那只肥嘟嘟、缺了一根脚趾的老鼠掏出来,“它很老了,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可能被我们吵醒了。”
然而,往常还算温顺的斑斑此刻却表现得出奇地抗拒。
当罗恩的手指触碰到它时,它发出一声细微却尖锐的“吱吱”声,四只小爪子死死扒住了口袋粗糙的内衬布料,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拼命往口袋最深处钻。
罗恩掏了几下,不但没把它拿出来,反而感觉它在用力向后拽,仿佛口袋里有胶水把它粘住了一样。
“嘿!别这样,斑斑!”罗恩有点尴尬,加大了力道,想把这只不配合的老鼠揪出来。
“算了,韦斯莱先生。”林奇适时地出声制止,他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近乎自嘲的表情,“不必勉强。我似乎一向不怎么招小动物喜欢,它们见到我总显得有些……紧张。或许是我身上的气息让它们不安。”
他的话轻描淡写,将斑斑这异常的抗拒归结于自身,巧妙地化解了罗恩的窘迫。
罗恩讪讪地停了手,隔着布料又安抚性地摸了摸还在微微发抖的斑斑,心里有点纳闷它今天是怎么了。
第二百八十七章 “推翻旧论”(5.1K)(2/2)
林奇将目光从罗恩不安分的口袋上收回,重新看向哈利,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沉淀着复杂的情绪。
随后他微微抬头,目光看向了天空。
“你问我是怎么得出那个结论的,哈利,”他开口,声音平稳,“与其说是结论,不如说……是一系列无法忽视的疑点,像散落的拼图碎片,让我无法安心地接受官方给出的那个完整却可能错误的图画。”
林奇低头,目光扫过面前三张专注而年轻的脸,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斟酌用词。
“要理解我的疑虑,你们首先需要知道当年事发时,官方记载的现场情况——我假设你们并不清楚全部细节?”
哈利、罗恩和赫敏齐齐摇头,哈利更是急切地向前倾身。
“那么,”林奇的声音压低了些,变成了一种叙述往事的凝重语调,“根据《预言家日报》的报道和魔法部的卷宗记录:在小矮星彼得‘遇害’当天,有目击者看到小天狼星布莱克在一条满是麻瓜的街道上堵住了他。两人发生了争执——具体内容无人知晓。紧接着,布莱克使用了威力巨大的爆炸咒语,不是对准彼得,而是对准了身后的街道和无辜的麻瓜们。轰隆一声,整条街被炸出一个巨坑,麻瓜死伤惨重。而当硝烟散去……”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听众耳中。
“人们只找到了站在血泊中的布莱克,他当时似乎在大笑,状若疯狂。而小矮星彼得……消失了。现场只留下他身穿的巫师袍碎片,以及——根据报告——他的一根手指。”
“一根手指?”赫敏倒吸一口冷气,她的手捂住了嘴,“就……只有一根手指?”
罗恩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
哈利感到胃里一阵翻搅,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一种冰冷的恶心感沿着脊椎爬升。
“是的,格兰杰小姐,只有一根手指。”林奇确认道,他的目光锐利起来,“这就是官方认定的,彼得被炸得‘粉身碎骨’的唯一物质证据。布莱克因此被指控不仅背叛了波特夫妇,还残忍地杀害了追捕他的彼得,并顺带屠杀了十二个麻瓜。”
他停顿了几秒,给三个孩子留出了消化这个残酷的事实的时间,然后才继续。
“现在,回到你的问题,哈利。让我产生疑虑的,除了之前告诉你的小天狼星那句不停重复的话语,还有另外三点。”林奇竖起一根手指,“首先,是动机。官方说法中,小天狼星布莱克背叛你父母的动机,源于他作为布莱克家族继承人对黑魔法的痴迷,以及伏地魔所能提供的权力诱惑。但根据我所了解和追查到的、关于他学生时代乃至毕业后早期的有限资料,都显示他与他那个崇尚黑魔法的家族决裂得异常彻底。一个如此憎恶家族理念,甚至不惜与所有血亲反目的人,会突然转头拥抱他最深恶痛绝的东西吗?这其中的转折,缺乏有说服力的桥梁。”
哈利屏住呼吸听着,罗恩和赫敏也全神贯注。
“其次,是行为逻辑。”林奇竖起第二根手指,“布莱克被捕时,报道称他手持魔杖,疯狂大笑,面对前来逮捕的傲罗并未激烈反抗。这被解读为冷酷叛徒的癫狂。但一个精心策划了背叛、导致伏地魔倒台、并且之后成功逃脱的巫师,在事情过去后的第二天,会如此轻易地、近乎放弃抵抗地让自己被捕吗?这不符合一个狡猾叛徒的行为逻辑。”
“动机和逻辑?”哈利喃喃重复,眉头紧锁。
林奇的身体微微前屈,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最后,也是让我最在意的一点——小矮星彼得之死。”
“一个能策划出卖最好朋友、心思缜密的叛徒,为什么要选择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麻瓜街道上,用如此引人注目、近乎疯狂的方式动手?这不像处决,更像……表演。”
“爆炸的后果,是小矮星彼得被宣称‘粉身碎骨’,但现场,却偏偏留下了一根完好到足以被辨认的手指?这在魔法爆炸中,是一种极其……巧合甚至可以说诡异的残留。太过刻意,反而显得不真实。”
赫敏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她显然捕捉到了林奇话里的逻辑问题:“您是说,那根手指可能不是意外残留,而是……故意留下的?”
“这是一种可能性,格兰杰小姐。”林奇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一种基于异常细节的推测。一个高明的巫师,或许能利用一场爆炸和一点小小的‘遗物’,来伪造自己的死亡。”
罗恩听得张大了嘴巴,半天才憋出一句:“可是……这太……”
“太匪夷所思?”林奇接话,他轻轻叹了口气,“是的,我也这么认为。这仅仅是我基于个人思维产生的一种……过度推演。因为我找不到布莱克如此癫狂、如此矛盾行事的合理解释,而彼得之死的‘证据’又如此单薄且充满疑点。”
哈利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土地正在塌陷。
他一直坚信不疑的、关于他父母惨死的官方叙事,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清晰而骇人的裂痕。
林奇叔叔的分析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一层层剥开了包裹在“真相”外面的厚重外壳,露出了里面可疑的、蠕动的内核。
“表演……”哈利低声重复着这个词,胃里翻搅得更加厉害。
他想象着那条街道,爆炸,狂笑的小天狼星,以及那根孤零零的、被认定为彼得死亡证明的手指。
这一切,如果是为了掩盖另一个真相——彼得的逃亡——那么……
“这说不通!”罗恩脱口而出,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显得有些尖锐,“如果彼得没死,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可是拿到了梅林爵士团一级勋章!他为什么要放弃这一切,像个老鼠一样躲起来?”他的口袋里,那只名叫斑斑的老鼠在里面不安地蠕动了一下。
“除非……”赫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她的思维却像刀刃一样锋利,“除非他不得不躲起来。除非,真正的叛徒根本不是小天狼星布莱克,而是——而是小矮星彼得本人!”
林奇轻轻地拍起了手,清脆的掌声在草地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赞赏地看向赫敏:“精彩的推理,格兰杰小姐。逻辑清晰,直指核心。我必须承认,当我第一次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时,得出的正是与你完全相同的结论。”
赫敏的脸上因这直接的赞扬而泛起一丝红晕。
哈利的心脏狂跳起来,仿佛看到了某种令人震惊的真相就在眼前。
罗恩则是一副大脑过载的模样,嘴巴微张,视线在林奇和赫敏之间来回移动。
“但是,”林奇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和沉重,“很遗憾,这个看起来逻辑通畅、几乎完美的推理,很有可能是错误的。”
“错误?!”哈利脱口而出,声音因急切而有些沙哑,“为什么?这明明能解释一切!如果彼得才是叛徒,那他伪造死亡、躲藏起来就完全说得通了!”
“是啊!”罗恩也回过神来,加入了争论,“这比官方那个漏洞百出的说法合理多了!”他没有注意到,自己之前躁动不安的口袋骤然安静了下来。
赫敏没有说话,但她紧抿着嘴唇,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不服气,显然认为自己的推论无懈可击。
林奇看着三张年轻而激动的面孔,理解地点了点头。
“我理解你们的感觉。当我最初得出这个结论时,我也曾认为自己触碰到了真相。这个推论太有吸引力了,它能完美地解释所有的矛盾和疑点。然而,仅仅逻辑自洽,并不等同于事实。”
他停顿了一下,让失望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片刻,然后才继续道:“就在前一段时间,我有机会见到了魔法部的康奈利-福吉部长。我向他,坦诚地表达了我的这些疑虑。”
三人的注意力立刻被这句话牢牢抓住。
“您……您告诉了福吉部长?”赫敏惊讶地问。
“是的。我认为,如果存在如此重大的司法疑点,理应让最高当局知晓。”林奇的语气很平静,“然而,福吉部长的反应……很坚决。他断然告诉我,凶手确凿无疑就是小天狼星布莱克。他声称,魔法部手里掌握着决定性的证据,一份足以毫无悬念地证明布莱克就是罪魁祸首的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