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娜转向菲利普，语气柔和而沉稳：“你...需要去医院吗？”
菲利普摇摇头，声音颤抖：
“不用，我...没事。”
他咬了咬唇，缓缓地站起身，蹒跚着走回了礼帽工坊。
拜伦、艾琳与西蒙没有离开，跟在他身后，一路进了店里。
店内安静，暖炉的微光照在未完成的礼帽和整齐的布料上。
几人落座，菲利普沉默不语，手指不断攥紧又松开，压着什么说不出口的情绪。
拜伦看着他，缓缓开口：
“菲利普先生，我猜刚才的打斗，恐怕和那位黑蔷薇的离世有关吧。”
菲利普只是微微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楚。
海伦娜微微皱眉，轻声问：“啊？黑蔷薇...她...死了？”
“警官，你都不看报纸吗？”拜伦的语气带着调侃。
菲利普沙哑地开口，声音带着些哀伤：
“她...伊丽莎白是一个优秀的歌剧演员，她的离开......是兰顿的损失。”
炉火在铁皮里作响，如同垂死挣扎的受害者压住的心跳。
拜伦没有直接询问事件的内容。
他先伸出手，将桌上那块叠好的深色呢料，往菲利普面前推了推，语气平缓：
“你的制帽手艺很好，伊丽莎白女士去世前，我曾见过她，那时候她特地向我推荐了你的店铺。
可想而知，她应该很喜欢你做的帽子。”
菲利普的指尖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抚上那块布料。
粗糙的触感让他不禁停住了呼吸，陷入旧日的记忆之中。
“伊丽莎白的事，我们都很遗憾，我想，她配得上更好的结局。”
拜伦神情克制，没有刻意的安慰。
他的内心其实并不平静，很显然，菲利普对伊丽莎白的感情远比外人想象得要深。
那不是崇拜与迷恋，更像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关心。
菲利普这副模样，更让拜伦感到复杂。
如果菲利普知道，伊丽莎白在生命的最后，已经跨过了人类的界限，甚至是被自己亲手终结......
拜伦无法预估，眼前这个瘦削的裁缝，会怎么看待自己。
空气沉寂了片刻。
海伦娜清了清嗓子，声音放缓，但仍然带着些不太熟练的公事公办的语气：
“菲利普先生，刚才那个男人，你为什么会对他动手？”
菲利普的手还停在桌上的布料上，指腹顺着织纹慢慢滑过。
这是他一生中最熟悉的东西，仿佛摸着它们，就能牢牢把握住自己的命运
“他说话很难听。”
菲利普声音很低，有些紧绷，手指一点点收紧，呢料被他攥出褶皱。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看到舞台的灯光。”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却没有失控。
“他们根本不懂，伊丽莎白成为‘黑蔷薇’，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代价......
拜伦听到这里，顺着这个停顿，将话题轻轻引向另一处：
“你知道吗，伊丽莎白曾经向教会求助过。”
菲利普愣了一下，抬眼看着拜伦。
拜伦语气平稳：“她留下了一份寻求保护的委托，因为，她收到了一封威胁信。
很显然，我们的保护失败了。
今天我们来这里，正是为了查清她生前遭遇的事情。”
西蒙见状，也开口了，既是询问菲利普，也是向那位海伦娜警员说明情况：
“爆炸发生的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都在夜莺歌剧院。
演出进行到一半时，拜伦看到你从侧门进了后台，神色匆忙。
之后，剧院便发生了爆炸，人群疏散，我们再也没有看到你。”
艾琳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压抑：“那场爆炸差点害死很多人，不是普通的事故。”
菲利普的视线移向一旁，刻意避开众人。
瘦削的双臂交叉在胸前，像是在本能地回避这个话题。
他的肩膀微微收紧，整个人显得封闭而僵硬。
拜伦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夜巡局警员在场的情况下，“审讯”至少不会走向情绪失控，对菲利普来说，这样的环境反而让他更难继续逃避。
海伦娜听到这里，似乎也看出了隐情：
“菲利普先生，夜莺歌剧院的事情已经造成了严重后果。
如果你知道什么，现在说出来，对所有人都更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包括伊丽莎白。”
菲利普的手慢慢垂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起爆炸事件，的确是我做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深深钻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海伦娜手里记录的笔停了一瞬。
菲利普似乎没有逃避的想法，他的语速很慢，一点点拆开封存的记忆。
“在伊丽莎白成名前，我们就是恋人。”
“恋...恋人？！”海伦娜不禁重复了一遍，但又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随即示意菲利普继续。
菲利普点了点头，神情并没有出现波动。
“那时候，我们是真的相爱。”
他停了一下，继续道：
“只是，伊丽莎白成名以后，一切都被重新标价。
她的名字、嗓音、时间，甚至情绪，都不再属于她自己。
我们不能公开关系，她说这是为了事业，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陪同名流出入、被当作装点的附属物......”
那些事，他依旧没有展开，只是用一句话概括：
“她要忍受很多侮辱。”
菲利普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
“她开始变得易怒，怀疑一切，也怀疑我。
可更多的时候，她只是累。
我什么都做不了。”
菲利普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还需要隐瞒什么。
“那封威胁信，也是我寄的。”
他说得很平静。
“我只是想逼她停下来。哪怕有个正当的理由，能暂时离开舞台，离开那些人。”
菲利普抬起头，目光短暂地掠过桌面，又很快移开。
“爆炸用的火药和引线，是我在黑市买的。我算过分量，只会制造混乱，原本，只是想吓她一下。”
话音落下，艾琳再也压不住情绪。
“吓她一下？”
她猛地站起身，语气尖锐。
“你知道那天晚上有多少无辜的人受伤吗？你就没有想过，伊丽莎白的安危吗？”
菲利普没有反驳。
艾琳还想继续追问，西蒙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手臂。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坐回椅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拜伦始终没有说话。
他低垂着眼，脑海中反复对照着那份委托、那封威胁信，以及伊丽莎白最后的状态。
海伦娜合上记录本，轻轻叹了口气。
“菲利普先生。”她看着对方，“你确认要认罪吗？威胁信和夜莺歌剧院爆炸，都是你一人所为。”
“是。”菲利普点头，没有迟疑，“我认罪。”
“这将是非常严重的指控。”海伦娜语气冷静，“你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已经准备好了。”
菲利普的回答很轻松，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局。
之后的事情变得异常简单。
菲利普此前已经因当街袭击被控制，如今又主动承认爆炸案，足够被立即拘押审问。
他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离开前，他走到工坊门口，看了一眼室内。
那些熟悉的木架与模具静静立着，仿佛仍在等待下一顶帽子的诞生。
菲利普关上了礼帽工坊的门。
锁扣合拢，声音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