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伦看着那些颜色深沉的内脏,嗅着血腥味,萌生出一种想要撕扯啃食的冲动。
他移开了目光,很快冷静下来。
店员的解释并没有完全说服拜伦。
如果塞德里克家族能接受内脏作为食材,盐封并不存在什么问题,甚至可以说是更稳妥的处理方式。
那为什么要白跑一趟?
总不至于是因为口味清淡,吃不了太咸的吧?
拜伦虽然觉得可能是自己多虑了,但他还是把这件事在心底记下了。
很多时候,事件并不是立刻显形的,而是要等到足够多的线索堆叠在一起,才会露出轮廓。
他抬起头,看向柜台后的店员。
“如果塞德里克家族的人再来买东西,你记得暗中帮我留意一下,他们具体采购了什么。”
店员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点头。
拜伦抬手,做了一个简短而标准的祈祷手势。
“这是银月的授意,你明白吗?”
“我...我明白,先生。”
店员神色一肃,立刻回以同样的手势。
拜伦没有再多说什么,将那份文件重新收起,目光转向一旁的货架。
“那么,除了迷梦香精、薰衣草精油,你们这里还有没有别的助眠药剂?”
……
沃伦·塞德里克离开了炼金药店,握紧手杖的指节微微发白。
手杖的金属头压在石板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真是一群蠢货......”
沃伦在心底咒骂着。
他埋怨的并不是那个战战兢兢的店员,而是负责预订的那个人。
这种事情,本就不该交给自以为专业的炼金药店。
与其这样浪费时间,还不如让那些野蛮粗鲁,但懂得闭嘴的屠夫来处理。
至少,那些野蛮人不会多此一举。
沃伦沿着林荫大道向前走去,步伐沉稳。
他绕开了路旁积着污水的洼地,避开了迎面而来的喧闹人群,像是在绕开一切不必要的干扰。
……
礼帽店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有些刺眼的光泽。
抛光过的木质地板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羊毛、皮革混合而成的气味。
臃肿的富商,正坐在展示台旁。
他面容圆润,腹部微微隆起,精心裁剪的马甲也难以完全掩盖厚厚的脂肪层。
此刻,他手中把玩着一根镶着金丝纹路的手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断断续续的清脆声响,像是在发泄积压的情绪。
一名随从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富商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
“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骤然涌上的兴奋。
“你是说...他关店了?还被抓进去坐牢了?”
随从点了点头。
富商的神情几乎是立刻松弛下来,眉头舒展开,嘴角扬起一个轻蔑而满意的弧度。
他用手杖敲击桌面的节奏变得轻快,每一下都像是在宣告胜利。
“哼,活该!”
他冷笑了一声。
“那种畜牲一样的东西,就该烂死在牢里!”
话音刚落,店门被推开。
一道身影走进了礼帽店。
沃伦站在门口,用手杖轻轻敲了敲玻璃。
富商闻声抬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脸上的得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收敛起来。
“啊...沃伦先生!”
他连忙站起身,脸上迅速堆起讨好的笑容,语气热络得近乎谄媚。
“真是好久不见了,您今天是来挑选新款式的礼帽吗?最近刚做好的一批羊毛套装也很......”
沃伦没有回应。
他只是冷冷地瞥了对方一眼。
富商心领神会,随即识趣地收起了僵硬的笑容。
他抬手示意,低声吩咐随从守在店外:“注意着点动静,别让客人往里面乱走!”
随后,富商侧过身,让开通往内侧的小门,语气放得极轻:
“沃伦先生,这边请。”
茶水间不大,却收拾得十分体面。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头的光线与喧闹,空气里弥漫着红茶与木质家具混合的气息。
沃伦靠着沙发坐下,手杖横放在膝前,抬手按了按眉心,省去了不必要的寒暄。
“埃德蒙。
我记得你换上这身干净的礼服之前,应该是个屠夫吧?”
埃德蒙脸上堆积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又勉强接了上来,语调带着几分自嘲:
“啊,是的......您还记得这事呢,我自己都快忘干净了。”
沃伦的目光落在对方隆起的腹部上,很快又移开。
“你非法捕猎的渠道,应该还留着吧。”
这不是疑问的语气。
埃德蒙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一点。
“我需要一批动物的心脏,”沃伦继续说道,“一周之内到手,越快越好。”
埃德蒙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
“一批心脏...您指的是?”
沃伦抬眼看向他,语气明确:
“六颗雄性角鹿心脏,六颗雄性公牛心脏,六颗雄性山羊心脏。
记住了,不做任何处理,密封之后直接交给我。”
茶水间里安静了下来。
埃德蒙脸上的赘肉滚动了一下,笑容终于彻底变成了为难:
“这...沃伦先生,一周之内,恐怕有点困难啊.....”
沃伦嗤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带着冷意。
“我不在乎你用什么方法,埃德蒙。
能协助塞德里克家族,是你的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下沉:
“你该不会,想当面拒绝吧?”
埃德蒙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把拒绝的话说出口,只能讪讪地笑了笑,连连点头:
“当然不,当然不......”
沃伦收回了审视的目光。
在他眼中,即便埃德蒙如今坐拥布料加工工厂和数家礼帽店,披着干净体面的礼服,那层厚重脂肪之下的灵魂,依旧和屠宰台前没什么两样。
臃肿、贪婪,又散发着挥之不去的腥气。
如果不是计划有变,他甚至懒得踏进这家店半步。
况且,沃伦能从埃德蒙贪婪的眼神中看出来,对方并不是在拒绝。
恰恰相反,对方在斟酌着索要什么回报。
“沃伦先生,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我会尽力完成的。”
埃德蒙换上讨好的神情,舌尖下意识地舔过嘴角,显然早就盘算好了价码。
“只是...我最近也在为一件小事头疼。
不过我想,比起那些小动物们的心脏,这点麻烦对您来说,应该算不上什么难事......”
沃伦很厌烦这种绕弯子,咳嗽一声打断了他:
“说吧。”
埃德蒙得了许可,立刻俯身拉开茶几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对折好的文件,一边说着情况,一边双手递了过去。
沃伦接过文件,只扫了一眼,便心中有数。
“这事的确不难,我能解决。”
随后,他抬起眼,目光像钉子一样落在埃德蒙脸上:
“但如果你没有完成我交给你的事情......”
埃德蒙打了个激灵,连连摆手,肥厚的脸颊微微发颤:
“啊,不会的,不会的!沃伦先生,您放心,我的效率一定会让您满意!绝对让您满意!”
沃伦没有再看他第二眼,起身将文件收入外套内侧。
手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清脆而干脆,朝外走去。
埃德蒙一路将人送到店门口,脸上始终挂着那副热切而贪婪的笑容,目送沃伦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直到门重新合上,那笑意仍旧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