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往里走了几步。
那里摆着几只巨大的木桶,桶口正冒着淡淡的蒸汽。
桶旁边有个铁炉子,火烧得很旺。
班头抬脚,用靴子踢了踢其中一只桶。
“从今天开始,你就在这里干。”
他指了指桶里的溶液。
菲利普低头看了一眼。
桶里的液体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橙色,上面漂着一层细碎的毛。
“把毛皮泡进去,用钩子翻,等颜色变了再捞出来,很简单的工作。”班头说得很轻松,“别偷懒,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完成的量,老板盯得很紧。”
他说着,抬起手拍了一下旁边的工人。
“你,你叫什么来着?”
那个佝着身子的男人回过头:“我叫麦克,先生。”
“好,麦克,给你个休假的机会,你来带带这个新人,我要他今天晚上就能加入流水线。”
那个名叫麦克的工人有些茫然地点点头。
他的脸颊和胡须,沾着些橙色的类似染料的液体,看上去有些滑稽,像是个笨拙的画家。
“好的......先生,谢谢您,我...我明白了。”麦克耷拉着臃肿的眼袋,鼓足力气才挺起腰杆。
班头离开后,菲利普耳边只剩下机械的轰鸣声。
麦克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眼睛泛着血丝,声音低沉,尽力安慰道:
“这里就是这样,一开始难免很辛苦,但习惯了就好了。”
菲利普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些打退堂鼓了。
麦克领着他,先把成捆的兔皮搬进车间,又把毛皮运到处理区,顺手清理桌面上散落的碎毛。
仅仅是做完这些,菲利普就已经觉得腰要断了,肩膀像被压上一块沉重的棺材。
然而,他没有退路。
按照合同的规定,他只需要坚持大约七个月就可以了。
他咬紧牙关继续搬运,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
这样的日子,很快就会结束的。
然而,埃德蒙此刻正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手杖支撑着那臃肿的身躯,微微低头俯视着下面的厂房。
工人们在流水线上忙碌,像一群不停蠕动的蚂蚁,丑陋而弱小。
在他的眼里,这里的每个工人都是一样的,都是可替代的废物。
衣服再破,身体再累,都无关紧要。
只要能在自己手下发挥作用,他们就该感到庆幸,就应该感恩戴德。
埃德蒙嘴角上扬,发出低哑的笑声。
他的心里清楚,自己正掌握着权力的全貌。
这些所谓的劳动力,连思考的资格都没有。
只要动一动指尖,他就能让他们疲于奔命,甚至崩溃自杀。
尤其是,那个名叫菲利普的新玩具。
最令他得意的是,这一切并非偶然。
与塞德里克的交易,让埃德蒙得到了那份伪造的印章文件。
整个帽匠店铺,都已悄无声息地落入自己掌控之下。
那个自以为手艺灵巧的菲利普,现在连自己的工坊都没办法掌控。
想到这里,埃德蒙暗自窃喜。
毁掉一个做帽子的,可比设计几顶所谓的新款帽子有趣得多。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让他几乎忍不住想要轻轻敲击手杖,发出清脆声响,以示自己无上的威权。
对埃德蒙来说,这座厂房里的每一个人,都只是游戏中的棋子。
菲利普这种人,永远不可能离开这里的。
他的下半生就是耗死在工厂里,用他微不足道的姓名,给自己多带来一些金镑的收益。
……
红酒淡淡的酸香,弥漫在餐桌上。
老塞德里克坐在轮椅上,背靠高背椅。
他的肤色苍白而干瘪,十分虚弱,手边摆着一条精细绣花餐巾。
深色橡木的餐桌铺着暗红色丝绸桌布,烛火在烛台上轻轻摇曳。
他的四个子女整齐地坐在老父左右。
次子端坐在沃伦身边,弟弟和大姐则坐在父亲左侧。
桌上除了一些装饰的花卉、红酒瓶,还有许多整齐摆放的盘子。
它们都被食物罩扣着,似乎是为了保持余热。
老塞德里克缓缓点头。
他的喉咙几乎快发不出声音了,只能强撑着蠕动着口腔,像是某种未知生物在适应自己的口器:
“北方的矿厂....那起事故,处理得如何?”
次子恭谨地低头回答,语气干练有条理:
“父亲,已安排赔偿与善后,生产线停顿仅三天,工人安全检查和设备维护都完成了,不会影响整体收益。”
老塞德里克缓缓点头,眼神带着审视又略带欣慰:“很好,煤炭出口合同也按时完成了吗?”
次子轻轻点头:“是的,南港的买家都按约付款,利润保持稳定。”
老塞德里克转向大姐,语气略带犹豫:
“铁路呢?上次与海安运营公司的协议,落实得如何?”
大姐微微一笑:“爸爸,主干线都在按计划扩展,煤矿与港口的运输效率提升了不少,收益毫无疑问是可观的。”
老塞德里克点了点头,似乎不太在意这些子女的汇报,又缓缓抬手示意沃伦:
“那你...沃伦,你处理的那件事,进展如何?”
沃伦轻轻起身,目光锐利,嘴角带着自信的微笑。
他伸手掀开了覆盖在盘子上的银质食物罩。
餐盘之中,赫然放着许多动物的心脏,每颗心脏经过精心处理,干净但带着血色。
肉质纤维硕大厚实,肌肉坚韧,血管微微突起,如同刚刚采摘下的新鲜红苹果。
老塞德里克微微露出笑意,苍白的面色在烛光下微微泛红,眼中闪烁着满意的光。
几人各自取过盘中的心脏,手指触碰时传来湿润而略带黏腻的触感。
他们低声诵念着祷词,祈求造物真主的庇佑与力量加持。
每一口,都像是吸纳了生命的活力,几人咀嚼间神情严肃而沉浸。
用餐即将结束。
沃伦、大姐、次子、弟弟,依次将餐刀划开手心,挤出鲜红的血液,缓缓导入父亲的红酒杯中。
老塞德里克接过混合着兄妹血液的酒杯,一饮而尽。
血液沿着喉咙滑下,他的脸色瞬间发生变化。
苍白的血管微微发黑,然后逐渐恢复红润,肤色由干瘪转为饱满,呼吸也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老塞德里克眼角的细纹,微微舒展。
仪式带来的力量,正在重新充盈他的身体。
老塞德里克恢复了些精神,独自一人将剩下的内脏风卷残云般吃了下去。
看到父亲恢复了食欲,几名子女都露出了满意欣喜的表情。
他放下酒杯,目光缓缓转向沃伦,声音低沉有力:
“对了,我记得你上次说过要在红酒庄园举办一场慈善晚宴,没错吧,沃伦?”
“是的,父亲。”
沃伦微微低头,恭敬地回答,他的视线始终不敢与老父的面庞相碰。
老塞德里克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为什么?”
沃伦抬起眼,声音略带颤抖地说:
“您...您忘了吗,您上次说过,真主的教诲...还有,血族它们承诺的......”
老塞德里克的眼神突然变得冷冽,锐利如锋,一眼瞥向沃伦。
沃伦立即低下头,缝上了嘴,不再出声。
他的手心,仍残留着刚才割开的刺痛。
他垂着眼,看着餐盘里剩下的血迹,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父亲恢复得比上一次更慢了。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沃伦从很小的时候起,就被教导要仰望这个男人。
这个让整个家族崛起,让矿山铁路与港口尽归塞德里克之名的父亲。
如今,当他看着那张逐渐恢复血色的面孔。
敬畏依然存在。
恐惧也从未消失。
它们就像是矿井深处压抑的火种。
其他子女也顿时寂静无声,气氛凝滞,仿佛连烛火都微微停止了摇曳。
沉默过了片刻,老塞德里克才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沉稳与威严:
“既然如此,你就好好准备吧,沃伦。
不要让来宾失望,也不要让塞德里克蒙羞。”
沃伦深深低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与顺从,缓缓退回座位。
老塞德里克将酒杯再度抬起,轻轻饮下,眼神审视着整个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