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斯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笃定。
“我要让奇诺牌流传得足够广,广到让有天赋的超凡者能从中感知到灵性的共鸣,普通人也能乐在其中,却又不会因太过扎眼,引来不必要的窥探与纷争。
最隐秘的继承,往往藏在最寻常的事物里。”
拜伦眼眸微动,细细思索着这番话,轻声回应:“这听上去,倒像是那些不知晓真相的信徒,无意间流传的教义。
人人都接触过、叩拜过,却少有人能窥见其本质。”
莫里斯低笑出声,如阴谋得逞的笑声在迷雾中漾开,带着几分赞许:
“我喜欢你这个比喻,年轻人。”
话音未落,他指尖轻轻打出一个响指,桌上散落的那些黑白相间的奇诺牌瞬间腾空而起,在他周身翻飞旋转。
与此同时,莫里斯身后那些枯瘦的白骨与枯枝,也缓缓蠕动着,朝着他的方向缓缓靠拢,缠绕上他的黑袍边缘,透着几分诡异的庄严,像是一对天使的翅膀。
“时间到了,拜伦。”
莫里斯的语气变得郑重,那些环绕的奇诺牌渐渐放缓了速度。
“记住我今日对你说的每一句话,我想,未来的某一天,你会真正读懂它们背后的深意。”
拜伦正要开口追问,却忽然感觉到周身的黑雾开始躁动。
在莫里斯的操控下,雾气如同潮水般朝着拜伦涌来,无形的力量托着他的身体缓缓漂浮向上。
拜伦下意识地挥舞手臂,四肢在空中胡乱挣扎,像是陷入深海般徒劳地划动:
“等等,莫里斯先生!启蒙仪式既然结束了,我是不是......应该得到属于我自己的魔术?”
莫里斯没有回应,只是轻轻挥动手指,那些环绕在他周身的黑雾,瞬间卷着那些花纹各异的奇诺牌,朝着漂浮的拜伦飞速飞去。
诗匠的声音渐渐变得渺远,如同从迷雾深处传来,在拜伦耳边回荡:
“放心吧,孩子,我相信你会选出一张,适合你的奇诺牌。
用心去感受魔术的力量,放纵你的想象力,它会指引你走向魔术的巅峰。”
话音落下,拜伦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黑雾中传来,将他狠狠向上抛起。
紧接着,他便被卷入漆黑的飓风之中,顺着飓风的风眼,开始飞速地螺旋下坠。
下坠的眩晕感,瞬间席卷全身。
拜伦只觉得头晕目眩,视线变得模糊不清,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奇诺牌翻动的轻响。
只有那些翻飞的奇诺牌,像是不受飓风影响般,以相对缓慢的速度,在他周身环绕循环。
牌面的背面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迷幻的光泽。
混沌之中,拜伦勉强睁眼看着那些奇诺牌,渐渐回过神来。
他明白了,这是莫里斯的馈赠。
这是要让他从这些奇诺牌中,选择属于自己的那一张。
可拜伦此刻只能看到所有牌的背面,那些扭曲的花纹各异,找不出丝毫区别,根本无法判断哪一张才是适合自己的。
拜伦咬了咬牙,索性闭上双眼,抛开所有杂念,凭着心底最直观的感觉,缓缓伸出了手。
体内的灵性瞬间涌动,顺着手臂蔓延至手掌,形成一层淡淡的屏障,足以冲破高速旋转的黑雾,隔绝下坠带来的气流冲击。
他的指尖在翻飞的奇诺牌中摸索,最终,稳稳抓住了其中一张。
冰凉的纸牌触感,瞬间传来,与指尖涌动的灼热灵性脉冲剧烈碰撞。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让他的指尖瞬间生出细密的冰花,可下一秒,冰花便被灵性的灼热彻底融化蒸发,只留下一阵奇异的麻痒感。
拜伦连忙用拇指和食指,牢牢捏住这张质地特殊、不同于普通纸牌的奇诺牌,生怕它从手中滑落。
又是一道清脆的响指,在耳边回荡。
这一次,托着他的黑雾瞬间消散,拜伦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彻底朝着下方坠落,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意识深海之中。
……
【第五纪1837年10月25日,我成为了一环魔术师。】
【如梦如幻的诗匠,向我致以赞许与希冀。】
【魔术是一门危险而复杂的学问。】
【我即将体验那股力量的美妙之处。】
【古老的技艺,就此拨开迷雾。】
【以眼泪,以沉默。】
【以欢笑,以歌唱。】
下坠的速度,渐渐放缓。
拜伦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托住,轻轻放在了一朵柔软的云上,眩晕感也渐渐消散。
他缓缓睁开眼,揉了揉发胀的眼眶。
预想中的刺眼光线,并未如期覆盖眼眸。
拜伦眼前依旧是一片浓重的黑暗,唯有一缕隐约的月光,穿透黑暗,洒在他的指尖。
他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已经是晚上了。
时至今日,即便拜伦已经经历过数次入梦,他仍旧觉得,梦中的时间与梦外的现实时间之间,从未有过什么准确的换算公式。
大多时候,时间的流逝就如那不断下坠的高度,毫无规律可循。
好在,这场关乎命运的启蒙仪式,终究是有惊无险地落幕了。
奇诺·莫里斯,那位神秘莫测的黑袍诗匠,既是高环超凡者,也是一位懂得乐趣、善于开导后人的绅士前辈。
如果不是他的指引,拜伦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理解所谓的刻印魔术,到底该如何入手刻印。
反正就像梅芙之前所说的那样,即使他选择了诗匠的分支,也能够使用赋名魔术和咒言魔术。
拜伦缓缓站起身,背对着那缕微弱的银月。
月光顺着他的肩线滑落,将他的影子沿着木制地板的纹路切割得支离破碎,倒映在地上。
如同一扇歪斜扭曲的黑门,透着几分诡秘的静谧。
拜伦靠在墙边,下意识地伸出手,掌心的炼金纹路并没有什么反应。
与炼金术士的启蒙和晋升不同,拜伦对于自己成为魔术师后,这份新力量究竟会以何种方式体现,仍然不太确定。
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体内的灵性比以往更加充盈,指尖还残留着那奇诺牌的触感,还有灵性交融的余温。
然而在下一瞬,拜伦突然感觉到,体内的灵性如同挣脱了束缚的洪流,不受控制地顺着胸膛、喉咙、脸颊向上涌动,最终尽数涌入他的眼眶,灼热得如同要将他的眼球焚烧殆尽。
拜伦浑身一颤,抬手揉了揉眼睛。
指尖触碰到眼皮的瞬间,便传来一阵刺痛。
拜伦流泪了。
这并非源于悲伤或恐惧,而是此刻他的眼球滚烫得惊人,仿佛下一秒就会融化。
那种灼烧般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至全身。
拜伦痛苦地弯下腰,双手撑在冰冷的地板上,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呻吟。
慌乱之中,他迎着月光,唤出了一枚月轮,让清冷的月光笼罩住自己,试图借助月轮的治愈之力,平复体内躁动的灵性,缓解眼球的灼烧感。
“小拜伦,你怎么了?”
一旁的灰茧中,传来阿丽安焦急的声音。
她带着几分无措的颤抖,在灰茧里隔着细密的丝线,模糊地望着拜伦痛苦捂眼呻吟的模样。
阿丽安急得不停晃动茧身,丝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等、等等,阿丽安......”
拜伦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滚烫,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滴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连他自己的手掌,都快要被眼皮的灼热灼伤。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眼球在月轮的治愈下不断愈合,可躁动的灵性又在不断冲击,形成一种愈合、破损、再愈合的循环。
这种反复的拉扯,正快速消耗着他体内的灵性。
但这并非坏事。
拜伦之所以会如此痛苦,就是因为晋升魔术师后,瞬间涌入体内的大量灵性无法及时适应,引发了某种力量上的反噬。
阿丽安几声“小拜伦”“小拜伦”的呼喊依旧在耳边回响,轻柔又焦急,如同哄睡的呢喃。
紧接着,灰茧表面的丝线慢慢抽出延伸,像是纤细的触手,小心翼翼地朝着拜伦的方向探去。
“没事的,小拜伦,让阿丽安来吧......”
阿丽安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笨拙的安抚。
那些灰白的丝线在银月的照耀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如同一双温柔的手,缓缓伸入拜伦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冰凉的丝线,稍稍缓解了指尖的灼热。
拜伦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捂着脸庞的手也缓缓松开。
下一秒,阿丽安的“手”轻轻覆在了拜伦的眼睛上。
微凉的触感,给了拜伦某种错觉。
那就像是阿丽安靠在他的身后,轻轻伸出双手,温柔地捂住了他发烫的眼眸。
体内溢出的躁动灵性,顺着那些纤细的丝线,一点点涌入灰茧之中,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拜伦能清晰地感觉到,眼球的灼热感正在慢慢消退,体内的灵性也渐渐归于平稳。
缠绕在指尖和眼上的丝线,缓缓松开,轻轻垂落。
丝线褪去的瞬间,拜伦下意识地睁开眼。
他只觉得眼前的景象清晰了许多。
那双原本淡蓝色底色的眼眸里,涌上无数细密的黑色丝线,点点弥散开来,又瞬间在瞳孔中央聚合,构成了一道漆黑的雷霆,瞬间贯穿整个眼瞳,耀眼无比。
转瞬之间,随着拜伦渐渐适应了体内的魔术力量,那种灼烧感彻底消散,他也终于回过神来。
拜伦轻轻眨眼,揉了揉依旧有些发麻的眼眶,心底涌起一阵暖意。
他知道,阿丽安又一次默默地帮了他,用她独有的方式,抚平了他的痛苦。
“谢谢你,阿丽安,我感觉好多了,刚才真是......”
拜伦转过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和感激,可话音未落,便彻底顿住了。
这一次,他溢出的灵性涌入灰茧后,显然与以往截然不同。
往日里,那枚灰茧始终是单调的、毫无生机的灰白色,如同沉睡的棺椁。
然而此刻,在这黑暗的阁楼里,那颗灰茧却散发着淡淡的辉光,一层淡紫色的光晕,包裹着整个外壳,如同梦幻的萤火,缱绻而迷离。
“阿丽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