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斯推着轮椅,围观的人群,目光落在拜伦身上。
两人四目相对,神情复杂,喜悦与担忧,在眼底交织,无需多言便已心领神会。
真相伴随着危险,但比起在愚昧无知中默默消亡,他们更愿选择直面真相。
乔伊斯一直都是如此。
他心中清楚,这件事早已牵扯到了过去的恶魔。
乔伊斯揉着发胀的额头,脸色苍白。
他抬手遣散了学生,又向炼金学院的教授们含糊解释了缘由。
按照乔伊斯的说法,这是自己与私人助理在实验炼金制药时发生了意外。
教授们虽满脸不信,却不愿与这个出了名的怪人纠缠。
对于损坏的木门,乔伊斯主动包揽了所有费用。
即便如此,学院负责人看向拜伦的眼神仍带着几分怀疑。
直到,西蒙循着声响赶来。
他看到眼前的景象,眼中满是诧异:
“拜伦?你怎么在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拜伦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握紧手杖,看向乔伊斯一眼,淡淡道:
“没什么,只是出了点意外。”
他当然不愿让西蒙卷入其中。
这件事,有他和乔伊斯就足够了。
老拜伦的死、弗兰克的死、半身瘫痪的乔伊斯、下落不明的莎朗,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恶魔。
沾上这件事,绝不会有好下场。
西蒙见状,也向学院负责人解释,称是教会人员与教授有工作交接。
炼金学院的负责人这才没有过分追究,只是皱着眉看了乔伊斯一眼。
那眼神里,似乎已经将他视作了疯子。
尤其是学院里的教授知道,这位所谓的,放弃了灵知学派的教授,最近又莫名其妙地重新捡起来了那些研究。
乔伊斯对此毫不在意。
他转动轮椅,示意拜伦到走廊尽头说话。
西蒙站在原地,一脸疑惑,不明白拜伦何时竟与这位古怪教授成了朋友。
走廊尽头,乔伊斯抬头望着拜伦,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开口。
倒是拜伦先打破了沉默:
“乔伊斯先生,你们三人当初对抗恶魔时,其实,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对吗?”
乔伊斯沉重地点了点头。
拜伦摩挲着手中的黑檀木手杖,《狩魔笔记》再未擅自浮现。
乔伊斯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力:
“贤者之石的研究,我会继续下去。
仪式、容器,所有能尝试的办法,我都会全力以赴。
拜伦,我不只是侥幸逃走,这三年我丢失了记忆,炼金术也退化,如今就连低环炼金术,都伴随着灵性的躁动。
这场战斗,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抱歉。”
拜伦微微颔首。
对他而言,如果乔伊斯能在贤者之石的研究上,比弗兰克走得更远,那便是最大的帮助了。
况且,他也明白,乔伊斯付出了太多。
这不该是一个原本能功成名就的教授应有的人生。
乔伊斯看着他,语气郑重地叮嘱道:
“我不知道你和我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身影有什么关联。
或许是朋友,或许只是和我们一样,卷入了这场隐秘的战斗。
但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拜伦。
莎朗......我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或许已经死了,或许和我一样失忆了,但我想,她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寻找着真相。
还有,贤者之石的秘密,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否则,无论是教会还是其他势力,都会疯了一样去追寻这份禁忌,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也绝不会踏上这条捷径。”
“我明白,乔伊斯先生。”拜伦轻声回应,“请您保重身体,不必勉强。
这个世界,还远远没有到迈入末日的地步。”
乔伊斯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神情稍稍缓和。
拜伦与他告别后,拄着手杖走向等候在一旁的西蒙。
西蒙扶了扶眼镜,打趣道:“没想到你回来了,拜伦,这回来的动静可真不小。”
拜伦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种隆重的回归方式,并非我的本意。”
两人顺着教学楼的楼梯往下走。
拜伦忽然问道:“话说,你不用去上课吗,西蒙?”
“这学期的课程我已经学完了,暂时没什么要紧事。”西蒙点点头,目光落在拜伦身上。
他总觉得拜伦离开这几天,像是变了一个人。
“你之前就对康纳教授很感兴趣的样子,如今和他走得这么近,应该不只是对炼金术感兴趣吧?不然,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不,乔伊斯先生,就是最好的选择。”
拜伦的语气异常认真。
西蒙见状,便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漫步在炼金学院的院内。
光秃秃的树干失去了生机,也少了几分喧嚣与浮躁。
就在西蒙准备询问刚才发生的事时,拜伦忽然停下脚步,轻声问道:
“西蒙,如果有一场不得不面对的命运,只有自己能去承担,到底该怎么办?”
拜伦想起了老拜伦,如今除了他和阿丽安,再无人记得那个身影。
他忽然明白,真正的死亡从不是肉体与灵魂的消亡,而是被彻底遗忘。
西蒙能感受到拜伦语气里的茫然与痛苦,大致猜到他在为超凡相关的事困扰,缓缓开口:
“父亲曾对我说,命运将人推下悬崖,从不是为了让他堕入深渊,而是为了让他学会飞行。
我不相信所谓的命运,即便银月女神真的在注视着祂的信徒,也不会去操控每个人的命运,那样也太累了,不是吗?”
拜伦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西蒙又道:“查尔斯先生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会很高兴,这两天你不在,他反倒忙了不少。”
“入冬了,咖啡厅的生意这么好?”拜伦有些诧异。
西蒙摇了摇头:“不是,他在翻新咖啡厅,换了柜子和地板,也好,冬天顾客本就多,换个模样,也能给顾客添点新鲜感。”
就这样,拜伦和西蒙离开了炼金学院。
二人的脚步朝着圣马丁巷的方向挪动。
北区的街景与西区不同,道路被清扫得相对整洁,没有西区的杂乱喧嚣,但也透着工业革命留下的厚重气息。
高耸的烟囱隐约在远处冒着灰白的烟,机械齿轮运转的低沉轰鸣,偶尔传入耳中,混合着煤烟与金属的气味。
路上,西蒙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天学院里的琐事,谁的炼金实验又爆炸了,哪位教授又和乔伊斯起了争执。
拜伦偶尔附和,目光有些涣散。
他的心思早已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刚才他昏倒在地时,耳边清晰传来的那声黑影的嘶吼,像一根细针,反复刺着他的思绪。
那声音,分明和他在阿丽安记忆里听到的老拜伦的声音一模一样。
拜伦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他清楚这未必代表什么,大概率只是灵性冲击后的幻听。
可他控制不住去联想,那个一直跟随着自己、渐渐成长,甚至能模仿他炼金术的黑影,难道真的和老拜伦有关?
是老拜伦在暗中攻击自己?
更让拜伦不安的是,他现在难以分辨,这一切是不是《狩魔笔记》刻意引导他相信的假象。
如今,《狩魔笔记》没有再给出新的可解锁的节点,即便拜伦彻底失去笔记的力量,毫无疑问,也已经是双路径的超凡者了。
此次找乔伊斯,虽让更多真相浮出水面,但真正让拜伦在意的是,乔伊斯提及老拜伦曾说过,只有恶魔的力量才能对抗恶魔。
黑契者这条路,除了高风险,是否还藏着他不知道的隐秘?
也许,更多关于黑契者的事情,可以问一问查尔斯先生。
带着满心疑虑,两人很快走到了午夜咖啡厅门口。
咖啡厅的变化,让拜伦有些意外。
原本蒙着一层常年积灰、模糊不清的玻璃窗,此刻被擦拭得锃亮,能清晰看到店内的景象。
靠墙摆放的旧橱柜,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深色胡桃木橱柜。
门板上镶嵌的细碎黄铜合页,在头顶煤油灯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柜内格子整齐,洗净的骨瓷杯与装着方糖、咖啡豆的玻璃罐,都陈列其中,一目了然。
查尔斯正站在柜台后忙碌。
他脱掉了平日里的深色外套,只穿着一件白亚麻衬衫,袖口挽至小臂。
布满薄茧的手,正弯腰将一摞新骨瓷杯放进橱柜。
艾琳站在柜台旁,手里攥着一块湿抹布,踮着脚擦拭橱柜顶层。
她那淡绿色棉布连衣裙的裙摆,沾了些灰尘。
艾琳的鼻尖被烟尘呛得通红,眉头微皱,低下头打一个响亮的喷嚏。
“慢点擦,艾琳,不用急。”
查尔斯听到喷嚏声,直起身转向她,语气温和。
艾琳摇了摇头,揉了揉发红的鼻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