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另一位挑了挑眉,微微侧过头,“是哪位公爵来过吗?我听说他们为了那些酒庄里举办的宴会,最近对衣帽格外挑剔。”
那人用折叠手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摇摇头,笑得意味深长:
“当然没有那么简单,我说的是...王室的人?”
王室的人?
“那只是些夸张的谣言罢了。”菲利普耸了耸肩,打断了对方的猜测,“毕竟,大家最近免不了议论国王的身体。”
一旁的西蒙点头补充道:
“莱因哈特六世的病情,传得很厉害。
有人说他已经很少公开露面了,很多政务其实是别人代处理。
虽然名义上还是国王主持一切,但其实现在很多决定,都会先征询教会的态度。”
“我听说得更离谱。”旁边一位顾客插话,压低声音,“有人说,那位国王连走路都要人扶,能不能再撑半年都不好说。”
菲利普一边整理柜台上叠放的衬衣,一边说:“所以现在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小莱因哈特。”
“那位王储?”拜伦询问。
“是的。”那顾客点头,“听说他身体不错,人也精力旺盛,有人已经私下叫他莱因哈特七世了。”
“可也有人说,他性子太急。”菲利普接了一句,嘴角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年轻人,容易被热血牵着走。”
拜伦注意到,关于莱因哈特的话题,菲利普先生似乎并不是很喜欢。
自己学过近代历史,眼下的政治格局,多少能看懂一些。
明面上,这里是正神教会与王室共同统治瑞恩王国。
可在某些层面,尤其是涉及超凡力量的时候,教会的象征意义,本就要大于王室本身。
哪怕是普通人,其实内心里也默认这一点。
假如随便在街角,拦下一位提着菜篮的老妇人,问她瑞恩王国是谁在统治,她多半会眯起眼,露出那种“这还用问吗”的表情,笑呵呵地说一句:
“还能是谁?不就是莱因哈特那个老头子。”
说完,她大概会慢悠悠地转身,径直走向教堂,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准时开始今天的祈祷。
赞美莱因哈特,并不会得到什么,但是赞美银月女神,也许能领到装满菜篮的面包或煤炭。
当一个统治者需要昭告天下自己是统治者时,那么他的权柄,就已经失去了大半。
然而,这种情况发生的原因,也非常简单。
没有人真正见过银月女神,也没有人真正见过造物真主。
旧日的神明,存在于经典传说和祈祷的圣经之中,而正神教会却是真实存在的。
于是,人们自然把教会当作神明的代言人。
哪怕这只是象征,这也已经足够。
至于王室之中是否存在超凡者,拜伦并不清楚。
但他很明白一件事,教会至今没有彻底剥夺王室的权力,本身就足够说明问题。
要么,王室内部可能有高环超凡者坐镇,足以震慑教会。
要么,他们掌握着别的底牌,甚至是教会也不得不顾忌的东西。
另一方面,教会之间看似没有激烈冲突,但不可能真的毫无摩擦。
哪怕只是最简单的一点,信徒的争夺,已经触及了利益的碰撞。
“您这身装扮,已经足够称得上是经典的‘兰顿风’了,现在就差一把合适的手杖了。”
菲利普的声音,把拜伦从那些纷乱的念头里拉了回来。
他说着,已经转身钻进了柜台后面的角落。
片刻后,只见他两条胳膊伸得笔直,像个滑稽的杂技演员一样,胳膊上挂满了手杖,粗细长短,各不相同。
金属头、木头雕花、镀金圆环,一排排晃得人眼花。
“你看看,这些都很搭配你现在的这身。”菲利普兴致勃勃地说,“年轻人,有根手杖,走路更稳了,看着就更像样了。”
拜伦看了一眼那些手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服,还是摇头笑道:“要不...还是下次吧。等店里哪天有折扣了,再来找你。”
“当然有折扣。”菲利普爽快地答应,“我一向很欢迎回头客,更不用说您这样有品位的顾客。”
拜伦和西蒙向菲利普先生道别后,推门离去。
街上的光影从门外倾压进来,依旧潮湿得让人有些不舒服。
拜伦转过身,对西蒙点了点头:“今天多谢你陪我来。”
“没什么。”西蒙随意地摆摆手,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回去研究炼金术,最好别穿这身。
万一出什么意外...可就白费钱了。”
拜伦笑了笑:“我记住了。”
拜伦独自走向老纺织街的另一侧,感觉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
新衣服很贴身,步子迈出去都比平时利落,走在兰顿的街道上,连脚下的石板路都仿佛没那么硌人了。
他抬头看了看朦胧的天色,心里生出一点难得的轻松。
正好,趁着这身行头还没有被什么意外毁掉。
拜伦拐进街角的小巷,打算先去买点东西。
时间也刚好。
今天去看望一下劳拉学姐吧,希望她已经恢复健康了。
第67章 莫兰书店
“您是说,之前在这里住院的那位科林斯小姐,已经出院了吗?”
拜伦在柜台前停下脚步,抬手敲了敲木质台面,试图再次引起那位不耐烦的医生的注意。
“嗯...对,劳拉·科林斯对吧?
我记得是她的父亲陪她一起离开的。”
查令十字医院的门厅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药水与湿布的气味,让人觉得沉闷不安。
“那您知不知道她出院之后,是直接回家还是去学校了?”
坐在里面的医生,翻看着手里那本边角起毛的登记手册,又抬起眼皮看了拜伦一眼:
“我本来是建议她,再观察一段时间的。
但那位小姐,坚持说自己已经恢复了。
似乎在她看来,继续住在这里只会白白浪费钱。”
医生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无奈和不解:“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道生命的宝贵。”
如果是用金镑来衡量的话,那确实很贵了......
拜伦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她出院那天跟我说过,接下来好像是要回家里的书店帮忙。
好像是...在白砖巷那边,有家老书店,叫什么莫兰书店。”
“莫兰书店......”拜伦低声重复了一遍。
“你是她的朋友吧?”医生合上手册,“我虽然已经叮嘱过她了,但你要是见到她,还是要劝她别做剧烈运动,多注意休息。
她在医院的这一个星期,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几乎每天都在睡觉。”
拜伦的眼神,微微颤动。
“我会转告她的。”拜伦点了点头,真诚地说道,“多谢您的关心。”
拜伦走在街上,手里拎着包裹。
白砖巷...那里有书店吗?
他记得自己以前从这条路经过时,更多看到的是酒馆、杂货铺,以及一些半掩着门的旧仓库,对“书店”几乎没有任何印象。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天色发灰,云层低低地压着屋脊。
卖热汤的小贩推着车慢慢前行,锅里翻滚着白汽,混合的香料味勾引着路人的味蕾。
几个刚下工的学徒追逐着从拜伦身边跑过,鞋底踏在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嗯?居然真的有一家书店。”
拜伦的脚步慢了下来,站在莫兰书店的斜对面。
它几乎是嵌在街道里,普普通通的样子,一不留神就会错过。
书店夹在两排深色砖墙之间,门面狭窄。
墙体经过煤烟常年的熏染,发黑发暗,像是躲藏在阴影之中。
厚实的橡木门,镶着几条铁制包边。
橱窗不大,玻璃上结着一层淡淡的水汽,营造出朦胧的氛围。
书店的招牌是一块长条形的木板,用手工刷上的白色字母写着“莫兰书店”。
拜伦还没有走进,就透过橱窗看到了劳拉学姐。
暖黄的光线从窗内流出来,在潮湿的街面上铺开一小块亮色。
她坐在书店里那张圆桌旁,摊着一本书。
煤气灯垂在她头顶偏侧的位置,光影静静落在书页上,也落在她的侧脸与发梢。
深栗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几缕发丝垂在耳侧,灯火映照,像是染上了一层和煦的金辉。
劳拉一只手轻轻压着书页,另一只手托着下巴,指尖贴在脸侧,目光在行间缓缓移动。
片刻后,似乎是被长时间的静谧催得有些困倦,她抬手掩住嘴,轻轻打了个哈欠。
眼角微微泛起一点湿意,很快被指尖抹去。
拜伦站在窗外,注视她的身影。
距离上一次血蔓花事件,已经过去了一周。
那些混乱的血色,仿佛被兰顿的雨水一遍遍冲刷,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此刻看到劳拉安静地坐在灯下看书,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拜伦心里也跟着生出一股暖意。
至少,她还好好地坐在这里。
拜伦轻轻推开了书店的木门。
门轴发出沙哑的声响。
“您好,欢迎光临莫兰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