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不知名的绅士，请问，我们见过面吗？”
伊丽莎白将叠好的外套放在一旁，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注视着率先认出自己的拜伦。
“我......”拜伦看向伊丽莎白，一时语塞。
暖黄的光影，越过那顶略显挺括的毡帽，在那张冷白的脸颊上，铺开柔和的阴影，五官也显得更加立体。
比起剪报中她在舞台上张扬而热烈的模样，此刻的伊丽莎白，显得内敛而冷静，给人一种克制的疏离感。
“抱歉女士，我是想说，我的名字是拜伦，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只是不久前，我曾在一家裁缝店里见过您的剪影和海报，所以才能认出来。”
劳拉站在一旁，微微张着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有些不知所措，似乎不敢相信那位“兰顿的黑蔷薇”，会出现在自己的小店里。
“哦，是菲利普的那家礼帽工坊吧。”
伊丽莎白垂下双眼，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说法。
她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点水一般掠过书脊，声音也随之柔和下来：
“那么，你的这身打扮，也是菲利普替你选的？”
“正是如此。”拜伦微微点头。
伊丽莎白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没有看向拜伦，而是落在了桌上那顶灰色的圆顶毡帽上。
“他的手艺很好，对待帽子，就像是耐心的园丁对待花草。”伊丽莎白淡淡地说着，“有空的话，你该多去光顾那家店。”
“我会的，女士。”
拜伦嘴上回应得十分有礼得体，但心里仍觉得有些不自在。
自己虽然穿着礼服，但和劳拉交谈时，就会比较放松自然。
直到这位浑身散发着高贵气息的伊丽莎白出现，自己也就不自觉地收敛神情，挺直脊背，换成了那套刻意而拘谨的“绅士腔调”。
“那个...伊丽莎白女士。”劳拉侧过身子，努力把伊丽莎白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这边。
“请问您今天光顾莫兰书店，是想要随便看看，还是要专门购买某一类书籍呢？”
伊丽莎白微微抿唇，露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微笑：
“我想为朋友的孩子，挑一些生日礼物，比如适合儿童看的书。”
劳拉心中一喜，轻咳了一声。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生意机会。
“那不如让我帮您选几本吧，如果您愿意的话，或许还可以......”
伊丽莎白微微皱眉。
劳拉那副迎合的神态，对她而言已经再寻常不过了。
“还请不要借此宣传我来过这里。
我只是路过，无意间从橱窗看到...这家店似乎没有什么客人，所以才走进来。
我并不希望，因此引起不必要的热议。”
“啊，这样啊......”劳拉微微低下头，有些失落。
伊丽莎白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言辞有些不妥。
“当然，如果能找到合适的书，我也会多给一些小费，或许还会向朋友介绍这家店。”
劳拉立刻抬起眼睛，露出欣喜的笑容：
“真的吗，那真是太感谢您了！”
劳拉激动地走到书架前，又匆忙折返回来：
“孩子的生日礼物的话......那，选一些温馨有趣的童话书如何？”
伊丽莎白语气温和：“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于是，劳拉开始在一排排书架间忙碌起来，手指翻动书脊，略显狼狈地寻找着。
她在心里暗暗叹气，早知道会有贵客光临，今天上午就不该偷懒了，不然这些书籍也已经整理分类好了。
拜伦和伊丽莎白坐在圆桌旁，沉默的氛围笼罩着两人。
空气里带着纸张的墨香，偶尔从门缝吹进的微风，让桌上的书页轻轻颤动。
这种时候，应该聊点什么呢......
拜伦清了清喉咙，试探性地开口：
“听说，您的新歌剧已经开始演出了，我想应该是一票难求吧。”
伊丽莎白的目光越过窗外的街道，语气略显冷淡，似乎对这个话题提不起兴趣：
“《蔷薇之梦》。”
她轻声念着歌剧的名字，仿佛在回味演出的片段和歌声。
“那是一个不真实的梦。
故事里的女人，被困在铺满黑色蔷薇的花园里，每天都在幻想，自己能得到解脱和救赎。
家族强迫她接受婚约，限制她的自由。
偌大的花园里，却没有一朵蔷薇为她而盛开。
女人内心痛苦，无法反抗。
直到，她遇到一位神秘男人。
女人第一次感受到了生活的希望，和他一起逃离花园，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伊丽莎白像是在念台词一般，自顾自地说着，又轻轻笑了。
“听上去，很虚假、很符合那些庸俗的男人们的口味，对吗？”
拜伦有些为难地斟酌着词语：
“毕竟，这是艺术的一种形式。
我想观众们欣赏的，或许就是这种追求希望的勇气吧。”
伊丽莎白无言地看向窗外。
“那你知道吗。”许久，她才回过神来，“这个故事，原本应该是一个悲剧结局。”
“悲剧？”
“故事里的女人走出蔷薇花园的那一刻，梦就该醒了。
一切如旧，自己仍然过着牢笼般的日子。
只不过，剧院的投资商人似乎更想看到一个圆满的结局。
他们认为，这样能带给观众更好的体验，尤其适合那些过惯了华美生活的富商贵族。
谢幕的时候，自然也能收获更多的金镑。”
拜伦点点头。
怎么感觉...对于眼前这位略显惆怅的女士而言，买书仿佛只是一个借口。
她更像是随便走进一家店，试图找个陌生人，倾诉心底的悲伤。
“好了，女士，我已经精心地为您挑选了几本好书！”
劳拉走了过来，最终包装好了五本童话书，还专门介绍了它们各自的故事和风格。
伊丽莎白听得心不在焉，没有评价什么，只是在劳拉震惊的目光中，留下了三张金镑的钞票。
在劳拉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谢谢后，伊丽莎白带着童话书，微笑着离开了莫兰书店。
直到目送伊丽莎白远去后，劳拉才激动地转过身，对着拜伦挥舞着金镑：
“我的天呐！那位女士出手居然这么大方，不愧是红遍兰顿的女明星！
唉，她这么有钱，又有这么多粉丝，我猜她的生活肯定幸福到，我这种待在小书店里的普通人，根本想象不出来吧。”
拜伦朝着伊丽莎白消失的方向，安静地望了一眼：
“也许吧。”
第71章 重返查令街
送走了那位黑蔷薇后，莫兰书店也到了该打烊的时间。
劳拉告诉拜伦，她打算休学三个月，延迟毕业的时间。
在拜伦看来，这未必是一件坏事。
经历了那样的恶魔事件后，普通人短时间内可能都不想去学校了。
“记得要注意休息，劳拉，也别做什么剧烈运动。
如果有其他不适，一定要及时去医院看看。”
“嗯，我会注意的。”劳拉微笑着点点头。
拜伦将《漫长的角落》揣进衣兜，与劳拉告别。
马车的铁轮摩擦过地面，带起一阵雾气的涌动。
路边的报摊也早已收摊，只剩下微弱的油灯，照着堆叠的旧报纸。
白砖巷的夜晚，看上去似乎比查令街更为寂寥。
上次对13号房子的调查还不够深入，今晚正好再去一趟，也顺便把那些积满灰尘的房间打扫一下。
拜伦这么想着，刚走了没几步，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嗯？
他脚步一顿，伸手探进外衣的口袋。
指尖触碰到的，不是书封的平面，而是一层细碎干燥的粉末。
这......？
他把手抽出来，借着路灯一看，掌心果然沾满了发灰的尘屑。
那本《漫长的角落》，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烧过一般，化作了灰烬。
这怎么可能！
虽说那本小说已经老旧得有些散架，但还不至于这么脆弱。
很显然，这是某种超凡的力量！
拜伦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