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世界的猎宝船 第207节

  笔尖停顿片刻,在纸页下方用力写下第二件事,【修复道标】。

  道标可是他开启兼职的关键。阿纳托利提过,唤醒沉睡的道标需要高纯度燃素环境,或者神力注入。

  罗夏在旁边写下【教会】,随后立刻用碳笔将其划掉。

  他不打算马上就把道标上交。

  他信任“冬棺”里一起摸爬滚打的战友,但不代表能够完全信任教会所有人,万一倒霉这件事让锈党或者其他什么叛徒知道了呢?

  他需要一个懂神学、熟谙教会内部运作,且绝对值得信任的人来做参谋。

  罗夏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写下了一个名字【卡修斯】。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戴着圆框眼镜、挂着温和微笑的神甫。

  在之前的任务中,他们曾同生共死,并数次用神术为队友抵挡攻击。抛开神职人员的义务不谈,他也绝对是个值得托付后背的兄弟。

  更重要的是,作为一名正牌神甫,卡修斯比任何人都清楚圣约联邦和圣械庭的底线,如果连他都觉得私藏这玩意儿危险的话,那罗夏就得重新拟定计划了。

  嗯,回到新圣彼得堡第一时间就去找他。

  打定主意,罗夏撕下那页写满暗号和名字的纸,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看着它化为一小撮灰烬落在托盘里,这才站起身,推门走向走廊。

  弄名单这事需要尤里的配合。

  另一侧的房间。

  尤里正懒散地靠在皮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打火机,金属外壳在半空中翻滚,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罗夏推门进去,顺手反锁了舱门。

  “新职位怎么样,我们的首席副官?”罗夏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尤里接住打火机,嗤笑一声。

  “一群不可救药的蠢货。”尤里摇了摇头,“他们真以为拉拢了我这个带着罗曼诺夫血脉的空壳子,就能名正言顺地恢复贵族议会了。刚才在会上,几个郡党主席甚至已经开始划分北极星的街区归属了。老天,他们当教会的防线是用烂报纸糊的吗?”

  “傲慢迟早会把他们送上绞刑架。”罗夏压低声音,转过话题,“尤里,你打算后面怎么做?”

  尤里耸了耸肩,“还能怎么办?我看着他们去送死呗,你还指望我事后给他们办葬礼吗?”

  罗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我是说怎么立功的事!我觉得需要把参与这次行动的人员名单拿到手。你现在在秘书处,能接触到这些东西吗?”

  尤里皱起眉头,思索片刻。

  “阿纳托利对我几乎不设防,他现在把我当成最重要的政治吉祥物。他办公室的档案柜钥匙,他的贴身男仆手里有一把。”尤里眯起眼睛,“不过那些人员名单绝对是用密文写成的。”

  “密文无关紧要,只要搞到原件,审判庭的密码专家自然会处理。”罗夏指节在桌面上敲击出节奏,“我们演一场戏。明晚你请那个男仆去喝两杯,多灌点烈酒,我会想办法弄到钥匙的拓印。动作得快,飞艇马上就要抵达新圣彼得堡了。”

  尤里点点头,眼神坚定。

  “交给我。那胖子现在对我们深信不疑,这点小活儿算不上什么。”

  ......

  新圣彼得堡,学苑区。

  这座扎根于海拔千米之巅的钢铁城市,此刻正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下。

  克劳斯踩着齿轮学者街的青石板快步穿行,深蓝色的飞行夹克领口被他高高竖起,用来掩饰那张因长途跋涉而灰败的脸。

  从空港区换乘蒸汽列车一路颠簸至此,学苑区的风倒显得过于干净了。剥离了东区那种令人窒息的劣质煤烟味,让这里的微风里夹杂着松脂的苦香。街道两侧矗立着维多利亚风格的尖顶灰砖楼,繁茂的绿藤将底层那些粗大的蒸汽输送管道缠绕遮蔽。

  远处的齿轮轨道传来有轨电车沉闷的轰鸣。

  三两成群的大学生裹着考究的呢子制服与他擦肩而过,争论着义肢的神经接驳调用带宽。

  克劳斯眼里,这副生机勃勃的画卷就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让他毫无兴致,他的右手攥在衣兜里,指腹摩挲着那封封着火漆的密信。

  脚步最终停在门牌号标着“14”的建筑前。

  “沉思者古籍书店”——褪色的胡桃木招牌上,烫金字母已经斑驳。

  推开橡木门,头顶的黄铜门铃发出一声短促的叮铃声。

  室内似乎被施了什么魔法,克劳斯一进入屋内只觉得昏暗。

  这里看不到圣联标志性的煤气灯,仅靠悬挂的无烟蜡烛与高窄气窗漏下的光柱勉强维持视线。

  故纸的霉味、防腐剂以及某种熏香混合在一起,让人很快就能静下心来。

  直抵天花板的深色木质书架宛如沉默的巨兽,肚子里塞满了薄厚不一的古籍。

  一名裹着粗花呢马甲的老店员停下手中整理书册的动作,瞥了他一眼。

  “我需要一份关于前寒武纪海洋生物演化的手稿。”克劳斯抛出了暗号。

  老店员一言不发地爬下木梯,转身隐入书架深处的阴影,克劳斯紧随其后。

  绕过两排高耸的书架,老店员推开一扇伪装成书脊的暗门,露出一条幽暗的下行石阶。

  克劳斯拾级而下。

  石阶一路向下,尽头是一条昏暗的地下长廊。两侧紧闭着几扇门,唯独走廊最深处的房间虚掩着,漏出一线光晕。

  带路的侍者推开那扇门,微微欠身,没再说什么便退回了来时的阶梯。

  克劳斯独自跨进房间。

  或许是因为四面墙上挂满了东西的缘故,这是一间看上去很小的房间。

  旧时代星象铜版画、古色古香的航海罗盘,以及罩在玻璃里、透着股剧毒色泽的干枯植物标本。

  越过这些陈列架,他注意到墙角立着一尊半人高的大理石雕像,男人张开双臂,肌肉线条纤毫毕现。

  但让克劳斯留意到它的原因不是这些,而是它那诡异的、被齐颈而削的造型。

  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焚香。烟雾极细,从桌面青铜香炉里淌出,沿着桌沿瀑布般汩汩下流,那味道古老且甜腻,像浸在蜂蜜里的玫瑰。

  就这样等了足足一个小时,走廊里终于有了动静。

  丝绸织物拖曳过地毯的微弱沙沙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口。

  房门被推开。

  一道修长匀称的身影走了进来,来人裹着一袭深紫色的古罗马式罩袍,脸上扣着半张篆刻星象符号的银白面具,眼孔位置深邃如渊。

第100章 猎物与绞架

  “欢迎来到真理的边缘。”

  那声音雌雄莫辨,透着股沉静而悦耳的诡异韵律。

  无形的压迫感犹如实质般笼罩下来,迫使克劳斯下意识绷紧了全身肌肉。

  “尼古拉长官派我来送点东西。”他强压下拔枪的冲动,掏出那封带着体温的密信,将其搁在桌面上。

  戴面具的神秘人径直在桌后的天鹅绒高背椅上落座,十指交叉,搭在身前。

  “感谢您的辛劳。”他的语气温和得挑不出毛病,“长途颠簸总会榨干人的精力,找个位置坐吧。”

  可克劳斯盯着面具后的深邃眼孔,没有理会对方的客套。

  “信已经送到。”他声音低沉而戒备,肌肉依然维持着紧绷的防备姿态,“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塞伦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告辞。

  那双修长宛如大理石雕琢般的手拿起桌上的信件,慢条斯理地挑开封泥,目光在信纸上快速扫过。

  片刻后,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声。

  “没关系。”那人将信纸凑近桌上的烛火,看着火焰将其一点点吞噬,化为灰烬落在托盘里,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自然界的宏大演化中,偶尔的偏差只是为了促成更完美的结局。那颗‘宝石’不过是换了一个保管者,这并不影响大局。”

  克劳斯皱起眉头,无法理解这种故弄玄虚的论调。

  “请转告尼古拉先生,按原计划推进,庆典的钟声敲响时,所有的阻碍都会化为尘埃。”

  然后神秘人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封推到桌子边缘。

  “这是给尼古拉先生的回信,里面包含了他需要的下一阶段的工作,请务必亲手交给他。”

  克劳斯上前一步,拿起信封揣进怀里。

  “我的任务完成了。”克劳斯转身准备离开。

  “请留步,米勒先生。”

  克劳斯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他停下脚步,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米勒?这个戴面具的怪物怎么会知道他的姓氏!他发誓这是自己第一次踏进这个见鬼的地下室。

  这家伙还知道些什么?自己的内应身份暴没暴露?!

  他转过身,右手不着痕迹地贴近了腰间的枪套。

  “刚才我们聊的是尼古拉先生的差事。”神秘人十指交叉,面具后的目光如实质般将他钉在原地,“现在,或许我们该谈谈您自己的麻烦了。”

  “我没什么私事可谈。”克劳斯咬紧牙关,眼神里的警惕防备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神秘人站起身,绕过那张沉重的橡木书桌,那股古老且甜腻的熏香如影随形,不紧不慢地逼近。

  “自然法则向来残酷,失去庇护的幼兽,往往最容易沦为别人的盘中餐。”

  神秘人的声音放得极轻,语气中透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悲悯:“您或许还不知道,在您离开新圣彼得堡的这段短暂时间里,您的弟弟,卢卡先生,遇到了一点小小的......生存危机。”

  克劳斯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就在一周前,卢卡先生因为一笔数额巨大的‘不明财产’被审判厅的执法官带走了。”神秘人微微前倾,面具后的深邃目光注视着克劳斯,“您那可怜的父母为了凑齐足以保释他的奉献金,正在黑市上变卖他们仅有的那点家当。”

  “闭嘴!”克劳斯猛地后退半步,本能地按住了腰间的枪柄。

  他眼眶因极度的惊恐泛红,让他看起来像一头被逼入死角的野兽。

  “你调查我?!”

  “请您千万不要误会。”神秘人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安抚的动作,语气依然温润如水,“这并非什么刺探。毕竟,因巨额违规财产入狱这等罕见的变故,如今在城里的街头巷尾已经传得十分热闹了。我不过是凑巧听到了风声。”

  克劳斯的双手死死握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最害怕的梦魇还是降临了。

  那笔他亲手交给卢卡保管的巨额工分被发现了!

  他明明警告过那个傻小子无数次,一定要秘密存放,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它的存在......该死!

  神秘人转身踱回书桌旁,重新坐下。

  “我很喜欢你来新圣彼得堡之后的几次挣扎,很有生命力。”他十指交叉,静静地看着强撑着的克劳斯,“如果您发现,凭借您现在的地位,根本无法将您的家人从深渊中拉出来时......随时来这里找我。我很乐意为您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

  “你到底想要什么?”克劳斯盯着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请不要把这当成一场胁迫。我们从不强迫任何人,只提供选项。”神秘人重新靠回高背椅的椅背上,“您的性格非常契合我们组织的理念,您其实很适合加入我们——就像尼古拉那样。”

  克劳斯脊背生寒,他很清楚,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藏头露尾的组织抛出的绳索,另一头绝对连着更高的绞刑架。

  但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卢卡那张总是透着憨厚的笑脸。

  这一切全是因为他自己。

  全是因为他把那笔钱交给了卢卡,全是因为他的自作聪明......又一次,那个傻大个因为他遭了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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