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院长的设想，着实令我感到惊叹。”丹元神将并未急着答应：“我是否能了解一下，院长为何会有另外建立政权这种想法？”
“因为这才更加符合未来发展的形势。”厄勒崔院长直言不讳：“帝国在普洛海峡建立的殖民统治，只是给当地各个文明族群带来更多苦难和冲突，这是一条自我毁灭的道路，我不希望看到这个结果。”
如果是换作一个陌生人说这话，素申子估计还要质疑一番，揣测对方是否在阴谋布局。
但先前在回声学院的日子，以及与厄勒崔院长相处下来，素申子发现他比其他帝国殖民者要开明得多，的确值得往来深交。
“自我毁灭？这话从何说起？”丹元神将微笑说：“还请院长为我指点讲解。”
厄勒崔也不遮掩：“因为帝国维持统治的成本非常高，世界各地部署驻军，虽说能通过数量众多大地精来支撑场面，可是为了防备大地精，又要另外安排像我这样的战法师，配备大量魔法装具，而这些东西的制作成本，评议长想必很清楚。”
丹元神将点头，随后又说：“不过帝国的殖民地遍及世界各处，可以尽情掠夺当地资源与人口，不是么？”
“掠夺资源这种事，哪有这么容易？”厄勒崔院长冷笑一声：“资源要经过开发、采集、转运、加工、销售，才能获取利润，并不是直接挖出来就能用的。整个过程需要大量人力参与，这就形成了巨大成本。
“如果帝国不依赖当地土著早已成熟的运作模式，那就要自己安排人手。姑且不说这里面强行抢夺需要额外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另外搞一套获取资源体系，又是一大笔开销。为了维持这套掠夺体系，就不得不在当地设立官僚、驻扎军队。”
丹元神将则说：“如果帝国觉得这种殖民统治成本太高，可以培养本地土著种族的精英嘛。”
厄勒崔院长听到这话，扭头望向一旁的芙琳娜：“她不就是例子么？帝国培养当地精英，结果就是培养出推翻帝国统治的力量。”
芙琳娜略带尴尬地微笑，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丹元神将接着言道：“如果想要防备当地土著，那就引入外部力量。帝国不就是最喜欢带着大小地精四处安插，充实殖民地驻军和劳力么？而且地精在帝国统治下十分温顺可靠，我也是见识过的。”
“赛柏莱评议长，您知道温顺意味着什么吗？”厄勒崔院长正色道：“温顺往往代表着无能！帝国利用地精族群，单纯是他们数量足够多，经得起大量损失消耗而已。真到了高烈度的战场上，地精那脆弱的士气，只会给整支军队带来不稳定而已！”
“看来院长对于指挥军队作战颇有经验？”丹元神将问道。
厄勒崔轻轻叹气：“无非是几十年前在陶里斯半岛，跟亥珀波瑞亚那帮巨人交过手而已，我早已离开帝国军队了。”
在场其他精灵都略感讶异，陶里斯半岛战争其实相当出名，因为奥术魔法在战场上的革新运用，就是在这场战争大放异彩。
魔杖手的大量投入，让战场上的魔法攻击变得极为频繁；远距离魔法传讯的发展，使得参战方的首脑身处本土就能干预战场前线局势。
还有与战争相关的后勤运输、工事修建、医疗救治，都大量投入施法者参与，战场胜负不再是依靠单纯的兵力堆积来衡量胜负。
甚至可以说，现代奥术法师之中，明确出现战法师这一分支，就是陶里斯半岛战争。
考虑到厄勒崔院长的魔法造诣，他应该就是当年第一批战法师。
至于亥珀波瑞亚，那是一个以巨人族裔为主的强大国家，内部还囊括了半人马、豺狼人等族群，国土疆域横跨了整个北方冰原，与嘉兰希斯北部接壤，过去也侵占了精灵国度不少领土。
这个野心勃勃的巨人国度，对土地有着超乎寻常的贪婪，除了侵犯精灵国度，也在尝试向印迪尔地区进犯，双方在嘉兰希斯西方边陲一带明争暗斗。
厄勒崔院长坦率直言：“帝国殖民扩张其实早已到达极限，如今反倒是内部有些腐朽之徒，为了自己权力地位，在官僚体系内部发挥自己的影响力，试图绑架整个帝国继续扩张。”
“比如那位索泰恩爵士？”丹元神将说。
“没错。”厄勒崔院长点头：“他能够乘坐元素巨舰前往香料港，就是因为帝国内有一批权贵，需要他沿途彰显武力，震慑殖民地和保护国的反叛势力，并从中获得投资利益。我这次来找赛柏莱评议长，正是因为你的出手，有效遏制了帝国内部这种无序扩张的欲望。”
素申子本人对此倒不觉得意外，这么庞大的帝国，利益关系高度复杂，有心人从中为自己谋求利益权位，忽视帝国整体，甚至主动把局势搞坏，都有人能从中获利。
这谈不上谁好谁坏，而是庞大到一定地步，内部就会滋生出混乱。
只是像埃尔比昂这种殖民帝国，可未必会有谦抑内敛的自我约束，搞不好就是因为内部混乱矛盾加剧，才要进一步向外转移矛盾，继续扩张殖民版图。
这样下去，原本自我毁灭的力量就会将整个世界、各个文明种族都卷进去，酿成一场波及极广的混乱。
“祸世祖魔，难道这也是你的算计？”
明明眼下没有任何确切证明，可素申子心血来潮，灵台之中忽生此念。
挑动纷争、引起混乱，让整个世界都陷入激荡冲突之中，众生族类的心念情志在这种状况下，必然会被极大激发。
一整个世界无数生灵的恐惧、仇恨、愤怒、哀伤……祸世祖魔必然会因此壮大，甚至比自己前世遭遇的更加强大！
素申子陷入沉思，丹元神将也安坐不动，默然良久，在场众人谁也没有出言打扰。
“所以为了阻止帝国无序扩张，从而走向自我毁灭，院长打算直接阻碍扩张本身，甚至通过策动殖民地的独立，迫使帝国向内收缩？”素申子借丹元神将之口发问。
“评议长的战略眼光，可要比帝国那些议院老爷要高明得多了！”厄勒崔感慨一句，随后说：“帝国远东舰队司令特勒珀中将，目前打算单独与萨亚姆王国结盟，突破缓冲地带，未来可能要对耶婆那国动手。”
这时米迪达尔开口说：“耶婆那国与珍珠行省西南接壤，其北部地区，以前很长时间都是精灵国度的一部分，可以说是近在咫尺。如果放任不管，未来帝国一家独占整个堪纳斯半岛，恐怕不光是沿海，就连内陆地区都会面临威胁！”
耶婆那国如今遭受鲁特西亚共和国的殖民统治，当地也有许多精灵聚落，生活艰难困苦。他们得知评议会控制珍珠行省，日渐壮大，有些精灵偷渡北上，名义上说是投奔亲人，实际上干脆充当佣工雇农，做些砍甘蔗、挖沟渠的苦活累活。
评议会总体上对这些事视而不见，此外，魅影协会很多走私路线，也是去往耶婆那国。
按照素申子过去的设想，就是利用鲁特西亚共和国，牵制埃尔比昂帝国的势力，如果让帝国把整个堪纳斯半岛全占了，评议会在南方就全无周旋空间了。
可丹元神将依旧态度谨慎：“建立政权这种事，并非一厢情愿就能做到，帝国在普洛海峡的力量，也不是如今评议会一家所能动摇的。”
厄勒崔思量片刻后补充道：“如果算上人鱼呢？”
丹元神将眯眼不语，这话确实给他极大启发。
因为风暴灾主的事情，回声学院目前与海洋女神教会关系闹得很僵，尽管眼下还说不清风暴灾主先前行为的真实动机，但双方已经没有多少信任可言。
而人鱼联军目前仍然守在海螺城，同样面临海洋女神的针对，如果能与他们搭上关系，确实可以争取到合作对象。
普罗海峡的情况与精灵国度不同，海陆间种族混杂，想要搞那种单纯由精灵组成的国家政权，可谓不切实际，尤其是涉及海洋运输和船只往来，注定是要跟人鱼族群打交道的。
再想深一层，如果让海洋女神教会掌控了海螺城，解除克拉肯的封印，对评议会也没有半点好处。
素申子当初在牡蛎镇，可是彻底捣毁当地海洋女神教会的势力，双方没法友善往来。
“想法不错，但是要如何跟人鱼合作呢？”丹元神将问道：“莫非院长有其他门路？”
“我也不隐瞒评议长，我与人鱼族群没有传统关系。”厄勒崔直说：“如果评议长信任，我可以尽力去联络，只是未来可能需要评议会向人鱼提供更多协助，比如武器和魔法物品，将他们争取过来。”
丹元神将则说：“我的想法是，光靠援助难以长久。最好是建立长远且稳定的贸易。海中资源丰富，人鱼可以用来交换武器装备，这样院长也不用亏欠人情，处处难做。”
厄勒崔先前确实没想到这一点，当即露出惊喜神色。
而一旁桑多导师也开口了：“我觉得可以在珍珠行省安排一个地方，专门用来跟人鱼做交易。”
“珍珠河口不行么？”芙琳娜问。
桑多导师微笑摇头：“人鱼不习惯淡水环境，最好是海边。”
“牡蛎镇。”丹元神将忽然开口：“我们就是在那里挫败了海洋女神教会，同时又有一个宽阔的深水港湾，适合人鱼往来。如果人鱼不愿意靠近海边，我们也可以派船出港接头。”
“没想到评议会早已做好准备，看来与人鱼联合这件事，确实有可行性！”厄勒崔大为振奋。
丹元神将抬手示意：“但有一件事，希望院长能够为我解惑——你做这些事，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
这也是素申子目前的困惑，单就厄勒崔本人而言，似乎没有充分的理由去动摇帝国在普洛海峡的统治。
“因为我是帝国的战法师，所以让评议长怀疑我的动机么？”厄勒崔无奈道：“如今的埃尔比昂，早已不是我当年为之奋斗效力的国家。议院批准了死灵魔法的大规模应用，允许拿尸体充当劳力；还放任上层贵族的邪魔崇拜，通过各种献祭仪式来延长寿命。”
听到这话，殿内陷入一片死寂，众人表情各异。
“所以当我接管回声学院之后，明确定下不准召唤亡灵与邪魔的规矩，哪怕会阻碍学术发展，也不能放任学生的堕落。”
厄勒崔语气变得无比沉重：“赛柏莱评议长，我希望你能明白，与帝国的斗争，绝不仅仅是驱逐入侵者，而是跟极端邪恶的长久抗争。如果将来帝国试图向你们释出善意，也务必要万分谨慎，不要落入圈套。”
院长说的那些事情，素申子先前也是略有耳闻，但没有非常确切的体会。
但是想到回声学院有学生曾经召唤四臂蛇魔，可见类似举动在法师群体间并不罕见。
如果再算上利用尸体充当劳力，那真是连死了也不得安宁，一个人的所有价值都要被榨取干净。
这么一个帝国，就是字面意义上，用累累白骨和尸山血海支撑起来的。
以厄勒崔院长的成就和地位，想必是亲眼见证到那种邪恶景象，震撼之强烈，足以把所有忠诚彻底摧毁。
“院长这份告诫，我会铭记于心，希望未来能有更多合作。”
第141章 空谷长啸毛骨悚（大章，求月票！）
银光化作点点精芒，厄勒崔的身影从传送法阵消失，丹元神将负手而立，沉默思考，芙琳娜、米迪达尔与桑多导师站在他身后，似乎都有话要说。
“你们想说什么就说吧。”丹元神将来到山檀神将前，抬手轻抚粗壮树干，指尖轻划。
芙琳娜似有疑虑：“我们真要干涉普洛海峡的局势么？当地情况复杂，插手太深，只怕对评议会没有好处。”
米迪达尔则说：“既然当地精灵同胞遭遇困境，我们出手协助也是理所应当！”
桑多导师提醒道：“话虽这么说，可是当地海精灵与我们分离已久，人家真的需要我们的协助么？”
芙琳娜也说：“海精灵很早就远离了圣树光辉，独自繁衍生息了几千年，对于本土嘉兰希斯未必还有多少感情。”
“我并未指望利用感情。”丹元神将说道：“可如果双方在商业贸易上有紧密联系，就算我们不主动干涉普洛海峡，对方局势也必然受到我们的影响。”
桑多导师则说：“如果真能跟人鱼达成友好关系，我或许能尝试将感知延伸到海中。以后帝国要是从海上进犯，我们也能拥有更宽裕的应对方式，不必让对方打到屏障城中。”
“我便是这么想的。”丹元神将直言：“如今评议会需要更多时间发展，在壮大之前，最好不要与帝国发生正面冲突。援助普洛海峡，其实是迫使帝国的力量耗费在那里。”
芙琳娜又说：“如果真的想要扶植当地精灵，最好是跟那些商会合作。普洛海峡一带的精灵不少世代经商，往往是多个家族联合组建商会，人力财力都相当充足。”
丹元神将对此早有安排：“其实常春圣泉商行已经开始跟当地几家商会联系了，目前正在洽谈供货事宜。”
米迪达尔问道：“是否需要派人前往普洛海峡，协助当地精灵组建军队？”
“不用。”丹元神将微笑摇头：“刚才那位厄勒崔院长，你们怎么看？”
米迪达尔开口直言：“虽然他尽力掩饰言行痕迹，但我看得出来，这人绝对是久经战场考验。一旦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哪怕是千军万马在眼前也不会退缩……我明白了，组建军队的事情，此人就能安排好。”
桑多导师评点道：“我看厄勒崔周身灵光效应，他应已掌握八环奥术，而且对于魔法能量的引导和操控非常精妙。就算做不成朋友，最好不要让他成为敌人，否则相当麻烦。”
芙琳娜补充说：“除了厄勒崔院长之外，回声学院其他教授讲师也值得积极拉拢。他们不仅是学术底蕴深厚的法师，而且作风相当可靠……尤其是葵丝塔尔教授，别看她言行刻薄，其实她的父亲是一位大法师，并且是回声学院的创始人。”
虽说这个世界的过去历史中，也有不少强大施法者被冠以大法师的头衔，但是在当代，帝国的魔法学院联合搞出了一套明确标准——除了掌握九环法术，必须研究出独门法术，证明其人对于魔法学识上有着卓越贡献。
考虑到回声学院镇压着一头七首纳迦，葵丝塔尔教授的父亲显然不是简单人物。
“回声学院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手，而且学生本身就是最适合的沟通渠道。”丹元神将又说：“万一将来事态恶化，帝国强势反击，回声学院无从立足，评议会可以接纳他们。”
芙琳娜有些兴奋：“这件事，我可以跟维里温尊学长说。”
“倒也不用急于一时，现在说了，显得我们好像一心要撬墙角。”
丹元神将轻轻一拍山檀神将，树干表面符篆放光，就见一阵木质摩擦声响，山檀神将“长出”一根前粗后细的棱齿木棒，足有半人多高，分量沉重。
经过桑多导师的研究，经过月髓圣泉浇灌的树木，可以通过塑木术，对其生长形态进行提前干预，不仅使得木材纹理有利于制作加工，而且能直接让植物“长出”武器或者木材配件。
如今夜风林地外围，尤其是双果园一带，就有这么一片塑木园林，部分林地学徒目前专心负责这部分工作。这也是素申子参考魔匠师制度，尝试培养掌握专项魔法技艺的次级施法者。
而同样的法术手段，由山檀神将来施展，它所塑造的棱齿木棒，隐含金属色泽，天然自带橡棍术的增幅效果，不仅拥有钢铁的强度，并且无惧火焰燃烧。
桑多导师见状，连连称赞：“这是铁木术与塑木术的结合吗？这样一来，就算不用真正的黑铁木，也能打造木质的魔法武器了。”
米迪达尔见丹元神将单手挥舞棱齿大棒，沉闷破风声势头恐怖，仿佛下一瞬间就要将身穿板甲的士兵拍瘪，听他说道：“铁木大多只能制作棍棒之类的钝器，锐器还是需要充足的金属材料。”
丹元神将笑而不语，芙琳娜却问道：“这么珍贵的魔法木料，用来做成近战武器是不是太亏了？要是拿来制作魔杖法杖，价格能高出好几倍！”
米迪达尔是带兵打仗、阵前作战的想法，并未考虑到借此大赚特赚的事情，于是板着脸不说话了。
“其实批量生产魔杖的事情，如今已经做到了。”桑多导师忽然抛出一件大事，瞧了丹元神将一眼：“可艾兰压着消息，不让我对外讲。”
“真有此事？”芙琳娜难掩惊喜之色。
“目前双果园可以批量生产纠缠魔杖与飞弹魔杖，都算不上贵重，充其量是魔杖手入门级别的武器。”丹元神将望向米迪达尔：“我打算在军队中组建一批魔杖手，充当前线主要的火力补充，你看如何？”
“没有问题。”米迪达尔一点头：“但具体是分散部署，还是集中起来提供强大火力，还需要经过训练和实战的考验。”
丹元神将询问桑多导师：“我听说蛇纹行省那边，最近匪患也很严重，黑沼林地是否需要我们派遣人手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