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申子带着几分审视目光看向老管家：“你们不像是有窃取神力的野心。”
诺耶摇头：“一件东西有主人，外人没有过问然后拿走，那才叫窃取。如果没有主人的物件，散落在地面上，那自然是谁拿走便归谁了。”
这种比喻言辞，确实是深研神谕之人才说得出来，素申子也琢磨了片刻。
“你是说，晨星之主的神力已经变成散落一地无主物件，任由信徒自行拾取？”
诺耶放下熨斗：“我过去也时常在想，当年那位率领信众的农夫圣人，被炸得只剩下一根手指，这真是晨星之主对凡间干预的失败吗？”
闻听此言，素申子不得不认真起来，此界神明伟力广覆寰宇，即便是自己往昔全盛也不容轻视。
在此之前，素申子已经大体推测出，诸神会不断扩张自己的神圣领域，从具体的物类形象，不断朝着抽象的概念发展。
比如海洋女神通过启蒙风暴灾主，将其纳入自己神明谱系之中，从而扩展了自己的神圣领域，相对应的神力、权能，想必也会有所提升。
而公正女神则从商业贸易、合同公证、法律审判，一步步朝着统治与秩序的概念延伸，任何动摇统治的事情，都会招致公正女神的打压。
晨星之主也大体依循这个判断，祂原本司掌光明，给世间万物带来生机与希望，与农业生产紧密相关。
正是因为神圣领域上出现重叠，晨星之主与牧神的矛盾注定难以调和。要么牧神成为晨星之主的从神，要么面临殒落消亡的结果。
并且因为晨星之主信仰的广泛传播，祂的神圣领域在漫长岁月中，朝着更加概念化的层面延伸，渐渐演变出“救赎”这一项。
那试问，谁最需要救赎？
文明初开，男人种田、女人纺织，谁是贵族？
恰如光明不分贵贱地普照世间，希望不分尊卑地赐予大众，救赎所指向的，或许是弥平那份高下之别。
“难怪祂选择成为一名农夫。”素申子没有轻蔑之意：“滋养万物，停留在众人厌恶的低洼之地，反倒能更好包容一切。”
诺耶听到这话，眼里光芒闪现，竟是有些动容。
“所以晨星之主选择失败，使得神力分化散落，让信众自己去寻找那份救赎吗？”素申子隐约有几分领悟。
他不得不叹服，此界神明亦有大宏愿，并非单纯把持众生、鲸吞气运之辈。
而且除此以外，素申子也从晨星之主的作为中，读出几分玄门妙理。
如果说素申子此刻正以魔性淹没道心，那晨星之主便是把自己打散成无数份，融合进万千信众争取平等与自我救赎的过程，两者都是一场自我选择的劫数，是迈向更高的必经之路。
“难怪雷加也是天界裔。”素申子抬手指着诺耶：“特地跟我说这些，你是在试探我的想法吗？”
“是。”诺耶朝素申子按胸施礼：“冒犯到亚尔温少爷，我无比愧疚，但如今只能用这种方式。”
“我猜猜，你希望我能帮你们救出雷加，帮你们把圣人之指偷出来。”素申子不再收敛脾气，立刻变得凌厉，眼中带有几分杀意。
诺耶说：“圣人之指在联合会手中，不会带来希望与救赎，只会给更多人带来苦难与折磨，甚至是永远不见天日的黑暗。”
“打住！”素申子完全不吃这一套：“我能领会晨星之主的愿景，也明白你们追求的理想，但我不是祂的信徒，我也不需要追寻救赎。
“不向联合会与共和国政府举报你们，是因为亚当斯收留了你们，我不想破坏他的善意，却不代表我能为了你们去冒险拼命。”
诺耶没有流露出失望表情，只是微微点头：“是我冒昧了，不该用这些事情烦扰少爷。”
素申子持剑起身：“想要办成大事，需要更加耐心与细致的筹备，不能只靠一腔热血。真把自己当成柴薪烧，烧完就烧完了，只会便宜那些贪婪的家伙！”
第196章 众生造作无等差
“瞧瞧是谁来了！是我们帕里斯的大英雄、联合会的未来新星——亚尔温先生！”
素申子来到蒙贝公爵的府邸，立刻受到热情欢迎，公爵本人领着好几位本地权贵，迫不及待地将他迎入庭院之中。
出席这场宴会的，无一不是帕里斯的名门贵族、高层政要，还有一些平日里作风低调的老牌富豪。
蒙贝公爵给素申子逐一介绍，众人显然已经听说联合会缉拿晨星之主信徒的事情，对素申子大加赞誉，仿佛要把他吹上天一般。
“身为内政部长，我务必要向亚尔温先生致敬！”
一名身穿礼服、梳着翘尾胡须的中年人，高举酒杯，朗声言道：“在过去多年，帕里斯东部几个社区，潜藏了大量不法分子，我内政部几次搜查行动，都是无功而返。
“这次亚尔温先生出手，不仅揭发当地教会组织长期窝藏罪犯，并且沉重打击各种不法行为！让我们为亚尔温先生举杯，祝他未来事业迈向成功的高峰！”
素申子被夸得一阵飘飘然，颇为享受众星捧月的滋味。
“亚尔温先生，有一件事我想单独跟您聊聊。”
一轮祝酒之后，素申子还在找蒙贝夫人，内政部长却主动前来，邀请到偏僻处攀谈。
“如果是要彻查警队内部的晨星之主信徒，找我恐怕不太合适。”素申子主动开口：“毕竟我只是奥法骑士，不是正经的法师，不能提供更多的魔法协助。”
“哎呀！误会了、误会了！这种事我当然不敢打扰亚尔温先生。”内政部长面上笑容尴尬：“是关于我家儿子，先前几次冒犯，都怪我这个做父亲的，过去管教太少，还请亚尔温先生能够原谅他的无礼，我愿意做出补偿。”
“哦，是这样啊……”
素申子还真没想过要追究拉斯的冒犯，纨绔子弟之间打打闹闹，在他看来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这也值得内政部长亲自来求饶？
不过转念一想，素申子现在确实代表着魔法学院联合会的门面，这些权贵政要讨好自己也是正常。
看着内政部长眼中的不安焦躁，脸上却要死命撑持体面礼貌，素申子心中便生出一丝爽快。
这便是权力的滋味，哪怕自己没有出言要求，也足够让对方恐惧，主动输诚示好。
“要求补偿就太过分了，难道我亚尔温是什么追债的魔鬼不成？”素申子故作姿态。
内政部长连连微笑附和，想到自己儿子这些天在家中又哭又闹，简直就跟撞见活生生的魔鬼一样。
“不过我倒是有一件事想要跟内政部长了解。”素申子示意庭院角落，那里站着几名作风低调的银行家：“我有一位朋友，因为投资失败，导致欠下一大笔债务，而且还有一堆法律纠纷，牵连到子女，正想要寻求特鲁克先生的协助。”
内政部长瞬间明白过来：“亚尔温先生想要为朋友消除债务？请稍等。”
身为共和国的内阁要员，掌管着全国警务力量与武装宪兵的高官，内政部长没有半点拖沓，亲自为素申子跑腿，将那位特鲁克先生请来。
特鲁克是一位长相普通、气质普通的中年男士，就连服饰衣着都很低调寻常，走在路上跟普通路人一样不起眼。
“听说亚尔温先生有债务上的事情找我？”特鲁克语气平和礼貌：“不知道我能帮到您什么？”
“佩里耶家族的债务，你是否了解？”素申子直接问道。
特鲁克显然记性极佳，一眨眼的功夫，当即点头：“我知道，那是一次联合的风险投资，但是因为会计的失误，导致投资失败，酿成重大损失。”
“会计失误？”素申子倒是头一回听到这个理由。
特鲁克露出微笑，嘴角抬到恰到好处的高度：“就是会计失误，我们已经处理了，还请亚尔温先生相信我们的态度，亨汀银行永远是您可以信赖的投资伙伴。”
素申子表情古怪，这个特鲁克一张嘴，仿佛就是某种广告词，脸上笑容也充斥着公式化的味道，如果不是还有呼吸心跳，素申子都要怀疑他不是活人了。
“既然如此，佩里耶家族的债务又该如何处理呢？”
“放心，那笔债务已经转入我行经营损失，佩里耶家族不会被继续追债了。”特鲁克非常干脆：“稍后请佩里耶家族代表前来，我行会出示相关证明，以及完善结算手续。”
就连素申子也没想到，被佩里耶母女看做生死存亡的大事，居然就在大人物的几句话内，轻而易举被处理掉。
“特鲁克先生真是慷慨，让我颇感意外。”素申子并非不通情理：“亨汀银行自己吃下这份损失，特鲁克先生也要承担不小责任吧？”
“如果能获得亚尔温先生的提携，将是亨汀银行的荣幸。”特鲁克还是那张标准的业务笑脸，看得久了有些瘆人。
“哦？提携？我在联合会也只是一名奥法骑士，打打杀杀还行，可没有多少权力。”素申子大约猜到对方用意了。
“无需亚尔温先生犯险。”特鲁克从怀中取出一张名片，不是硬纸卡，竟然是一张铂金卡片，带有细微的魔法灵光，上面写着名字与联络地址。
“我们听说，联合会最近正在大力推进奥法池互通计划，方便集中施法环位。我们认为这是一个有着极大收益前景的项目，亨汀银行也希望参与进来，为联合会的伟大事业，出一份力。”
得知对方想法后，素申子并不感到意外，联合会眼下最为紧要的大事，毫无疑问就是终极奥法池计划。
这个计划需要众多魔法学院参与，建设奥法池、并使其互通联系，肯定也要耗费海量财力物力，没法长久对外隐瞒，迟早要公之于众。
手指把玩着铂金名片，素申子觉得这是一个极佳的机会，于是问道：“特鲁克先生不如先跟我说说，你对奥法池计划的看法？”
特鲁克礼貌回答：“在过去，施法能力几乎完全与法师个人捆绑在一块，哪怕是魔法物品的制作，也很难脱离这个限制。而奥法池是一个集中施法环位的魔法装置，如果各地奥法池能够有效沟通、整合，那将极大便利于施法能力的跨区域调度。”
素申子又说：“可是法师能够通过传送法术，轻松往来世界各地，就算施法环位有限，也可以通过卷轴与各类魔法物品补充。”
“学术研究、制作物品与参与战斗，是三种截然不同的思维。”特鲁克把酒杯放到一旁石栏杆上，用端正平实的语气说道：“恕我直言，像尼奥德罗理事这样的法师，真到了冲突激烈的战场前线，表现恐怕不如他的几台秘银魔像。”
尼奥德罗在拍卖会的表现，悉数落入本地权贵眼中，在上流社交圈子恐怕已经传开。尽管大家嘴上不说，可是对这位联合会理事也有几分轻视。
或许尼奥德罗也有自知之明，所以很多社交场合干脆推给素申子。
而素申子也赞同特鲁克的说法，一位高阶法师未必真的擅长战斗，尤其是面对各种突发状况，智力高不见得处处管用，有时候还真是要靠久经杀伐形成的经验本能。
就连素申子自己，也不算久历杀伐。他前世与妖魔邪祟斗法，无非是靠着法宝众多、呼召神将，以恢弘大势压过去，极少体会厮杀险恶。
“有了奥法池跨区域提供施法环位，就能让擅长战斗的战法师、塑能法师，专心在战场上发挥。”特鲁克继续说：“而后方法师负责提供施法环位与魔法物品，这样一来，就可以形成更加高效的分工模式。
“正是这种分工，让不同类型的法师相互依赖，即便是掌握军事暴力，也不可能脱离这么一个庞大的后勤与维护体系。”
素申子笑而不语，这种能给一堆达官权贵运营资产的银行家，果然不是等闲之辈，比起单纯的谋求利润，他们更重要的素养，或许是对世界局势与潮流的判断。
这样的人，称其为时代的弄潮儿，一点也不过分。
“不过我觉得，这样优质的资产，仅仅是用在战场上，或者现实常见的物质需求，还是略显狭隘了。”特鲁克问道：“亚尔温先生是否听说过期货？”
“当然，一些大宗商品还没产出，就已经被提前预定，到期交割，挺常见的。”素申子立刻反应过来：“你想将奥法池的施法环位，搞成期货交易？”
“就像农田里的小麦、矿山里的矿石，以及工厂里还没完成的纺织品，这些大宗商品能够形成期货交易，就是因为有稳定且充足的产出。”
特鲁克指着自己额头：“在我看来，施法环位也是一种劳动产出，不仅供应稳定，并且随着法师群体的壮大，以及个人施法能力的提升，未来还有非常大的增值空间。”
素申子的笑容带着难测深意：“特鲁克先生，听你这话，仿佛法师的施法能力，就是一种可以随时榨取、剥削、收割的东西，与农夫工人，没什么区别。这会不会太无礼了？”
特鲁克流露出一丝困惑，脸上五官好像慢了一拍，不知该做什么表情，整个人浮现出怪异的卡顿感。
“在我看来，不论是耕种、采矿、纺织，还是其他做工，哪怕是施法，都是一种鲜活的劳动，确实没有区别。”特鲁克赶紧按胸行礼：“如果这话冒犯到亚尔温先生，我深感抱歉。”
“行了，吓一吓你而已，别放在心上。”素申子随口应付一句。
扪心自问，素申子的确觉得这些劳动没有尊卑贵贱之分，只是眼下这种时局形势，也不宜脱离实际，要求施法者与普通劳动者享有同等的物质待遇。
只是特鲁克给素申子的感觉，是完全另一种“平等”，将所有人平等异化，一致视为可以量化的资产。
这家伙的眼里，没有人，只剩下利润与亏损。
素申子一阵恍惚，道心魔性再度发动，这回却不是狠狠碰撞，而是某种扭动般的交互。
之前在大歌剧院，素申子魔性狂张，曾大肆杀戮一番，生出“人畜物类无别”的念头，而此刻隐约领会到“众生造作无差”的意境。
这很近似于仙家道法中“齐物玄同”的境界，可一旦深究，则大相径庭。
若要以立身处世的具体方式来表现齐物玄同的境界，不外乎“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不敖倪于万物”，做到“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
以素申子前世修为，凡间众生对他而言与蝼蚁也无甚差别，完全是出于贵生度人的大道慈心，他才选择挺身而出，对抗魔祸。
这种想法不能说有错，但终究未达真境，仍然以居高临下的眼界看待众生，是将自我意志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拯救者、主宰者。
素申子不由得想起那位晨星之主，祂在圣人之战中选择了失败，由一颗独自显耀、光明璀璨的晨星，散作无数火苗，遍洒信众心间，以期万家灯火共明。
可魔性则不同了，眼前所见众生物类无有等差，诸般造作高下一致，但那是立足于极端自我的观察，一切围绕己心去判断。
观众生如肉团，观万物如块垒——在素申子看来，眼前这位银行股东特鲁克，就有几分魔性。
这家伙并没有杀戮举动，也不是那种贪财好色的言行，对待工作业务相当认真，但就是非常单纯地、近乎本能般，将他人视作“待估值资产”。
魔性非止是修行之人有，也是寻常众生灵智所蕴，要是能够将其驾驭，纵然没有神通道法，立身处世恐怕也具有极强的洞察力与行动力，从而无往不利！
“不知亚尔温先生考虑得如何？”特鲁克被素申子盯了好一阵，没有生出不安，只是礼貌提醒一句。
“此事关系重大，我必须禀告尼奥德罗理事。”素申子回过神来，微笑道：“不过你很幸运，尼奥德罗对这种高收益的活动，有着极大兴致，环位期货这件事，应该能够谈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