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须老矮人瞥了那高大男子一眼，他眼光毒辣，立刻就认出对方是刚才驾驶精灵飞车的家伙。
虽然这个浮夸小子身上还残留着男女欢好后的气味，但他走路步伐沉稳非常，即便看不见衣物之下的肢体躯干，老矮人也能察觉对方身体蕴藏着强劲力量。
而且与其他人类权贵满脸虚弱无力相比，这个高大男子散发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张扬气势，充满侵略性的生命力，眼神中流露着俯瞰一切的自信。
只是白须老矮人很不喜欢被人俯视。
“没错，我就是霍恩洛！”
老矮人起身离坐，声音洪亮，明明个头只到人类男性的腹部，但他一开口，立刻散发出山岳一般的雄浑气势。
这一下惊得其他人类本能避让，随后纷纷带着鄙夷目光看向这位白须老矮人。
“亚尔温，联合会的奥法骑士。”素申子站立原地，岿然不动，微笑说：“初次见面，霍恩洛将军。”
“奥法骑士？哼！”霍恩洛将军总是一脸愤怒表情，雪白胡须之间露出的脸庞又红又亮，实在让人不好分辨他的具体情绪。
眼见素申子自顾自坐到桌边，霍恩洛将军虽然不满，却没有当即驱赶，只是问道：“联合会，你们这帮军火贩子，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关心和平峰会了？”
“将军这话可是对我们联合会的极大误解了。”素申子示意玻璃吊舱外的雪山风光，景色雄奇壮丽：“联合会一向致力于通过魔法造福大众，让魔法造物普及千家万户，让不灭明焰照亮每一个房间……”
“够了！”霍恩洛将军沉声打断，语气极有威严，仿佛连空气都被当成阵列士兵指挥着。
“这些鬼话，你去哄骗那些意志薄弱、忘却历史的蠢货就行，别在我面前卖弄。”霍恩洛将军瞪了远处人类政要一眼，将他们赶跑，随后盯着素申子质问道：“联合会最近忽然减少宝石粉末供应，限制山铜贸易，又是出于什么理由？可不要告诉我是爱好和平！”
早在动身前往雪际山之前，联合会便已经开始着手对阿勒曼尼亚矮人王国进行物资限运，矮人就算脑壳再顽固，也能察觉到情况不妙。
“误会，都是误会。目前联合会控制的几处矿源地，正面临着枯竭危机，大家都在满世界寻找大储量矿脉，贵国不也是派遣了大量探矿师吗？”
素申子如今得到尼奥德罗信任与重用，给联合会充当门面，负责各种联谊交际，以及一切推诿、隐瞒、欺骗的工作，尽可能误导这些矮人高层的判断。
在登上飞空艇之前，素申子便已从尼奥德罗那里了解到这位霍恩洛将军，身为坚守矮人传统的军事氏族首脑，“雪鬃”霍恩洛所代表的，不仅仅是至高王本人的态度，还包括整个矮人王国。
霍恩洛显然对素申子这种油嘴滑舌的模样感到愤怒：“我没有心情跟你开玩笑，联合会可是与阿勒曼尼亚签订了契约，确保原料供应。如果你们无法提供充足原料，那我们也没法向联合会出售各类魔法造物。
“你不要忘了，现在这艘飞空艇能够安稳飞在天上，周围这些曲面力场玻璃，还有外面那几圈符文约束环，都是靠矮人奇械师制作！没有我们，你们联合会就是一群书呆子而已！”
素申子很清楚，联合会能有如今地位与权势，不单纯是少数法师的学术研究，具体落到实处，就是需要大量魔法造物，从而撬动世界格局的变化。
一名高阶法师的魔法成就，背后往往包含着多位奇械师、魔匠师与法师学徒的支撑，更别说维持这套体系的海量劳力。
“霍恩洛将军，我奉劝您，有些话最好谨慎思考过后再说出来。”素申子面上笑容看似可亲，却带着几分威凛：“矮人的符文魔具与奇械制作，并非不可取代。看见刚才那辆飞车了吗？那是精灵的魔法造物。”
“你是说那种一摔就碎的陶瓷罐子？还是没法御寒的轻薄丝绸？”霍恩洛将军对此颇为不屑：“那些精灵的造物，充满着腐朽的奢靡华丽，脱离严谨与实用。”
“那辆飞车除了让你跟女人快活，到了战场上不过是毫无遮掩的靶子！联合会要是觉得这种东西管用，那我真要怀疑你们的智力水平，是否值得继续交流！”
“呵呵呵……将军似乎对精灵造物有许多偏见？”素申子笑道。
“精灵的衰败与分裂，已经说明他们是一支腐朽、堕落的种族。”霍恩洛将军举起一个拳头：“他们沉迷于陈旧的观念中，懒惰浮夸、愚昧迷信、毫无纪律，完全没有对伟大事业的追求，注定要被强权所瓜分！”
咚地一声，矮人的拳头砸在实木茶桌上，震得桌面杯盘一颤，惹来远处贵宾们略带嫌弃的视线。
素申子也算见识过那些对精灵怀有敌意的殖民者，可是像霍恩洛这样，将精灵种族与文明贬得一文不值，还真是头一回领教。
“将军这么愤怒，莫非曾经在精灵国度遭受过损失？”素申子把面前一个杯子扶正。
霍恩洛白须微颤，脸色又红了几分，头发几乎要炸起来，就像一头白毛雄狮。
一旁史蒂芬见状，赶紧插嘴解释：“请亚尔温先生见谅，将军的一位亲人曾经在精灵国度的租界驻扎，协助当地矿山与道路开发，结果遭遇神拳士暴乱，导致我们矮人许多工程师与奇械师遇害。”
“神拳士暴乱？”
素申子对这事也有所耳闻，那是几十年前，一场发生在精灵国度北部几个行省的大规模暴乱。由于来自外国的殖民者与传教士侵占土地，对精灵大肆迫害凌虐，最终激起反抗。
而主导这场暴乱的，最初就是高丘行省一些乡村武者，他们精通徒手武技，并且掌握一些奇特法术，能够徒手拨挡各种元素能量攻击，因此被称为神拳士。
这些神拳士在北方一度闹得非常大，但很可惜最后还是遭到殖民者的多方围剿，最终以失败收场。
不过现在看来，神拳士确实给殖民者带来不容忽视的惨重损失，连霍恩洛这样的厉害角色，也是满肚子敌视仇怨。
也正是因为这些精灵自发的抗争，更让素申子笃定，精灵复兴事业绝非凭空构想，只要能够善加整合，精灵国度嘉兰希斯一定可以迸发出让侵略者恐惧的绝大伟力。
“将军，我看这件事也不能轻视。”史蒂芬转而对霍恩洛将军说道：“我特地去了解过，那些精灵并非不擅长制作，但凡能安定一些，他们就可以制作各种实用可靠的物件，如果得到联合会的协助，恐怕很快就能获得巨大提升！”
第207章 高山危楼巨足行
霍恩洛将军明显不喜欢史蒂芬这种说法，拿眼一瞪，那名年轻矮人便立刻闭嘴收声，低下头去。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打算。”霍恩洛将军看向素申子：“你们不希望现有的世界格局发生改变，不能容忍我们矮人的崛起，所以联起手来对我们进行压制。”
艾欧罗大陆各国之间安插间谍，进行情报渗透，早已不是秘密，各国打算在和平峰会对阿勒曼尼亚施压，也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
“我认为这不算压制，只是尽力寻求一种能长久共处的模式。”素申子假模假样，尼奥德罗给他安排的任务之一，就是尽量安抚这位矮人老将军，不要给他受到欺压而反抗的理由。
霍恩洛显然不接受这种话术：“长久共存？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一块糖果就能骗走的半身人小孩吗？”
“虽然艾欧罗许多国家参与殖民开拓，可是说到底，我们还是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素申子微笑说：“我们彼此是搬不走的邻居，没法彻底消灭对方，当然要思考如何共存。”
“浮夸的小子，你这是在替鲁特西亚说话吗？”霍恩洛完全不领情：“不要以为你们在腓利迦欺负半兽人，就能跟我们矮人军队较量！我能攻入帕里斯一回，就能有第二回！到时候我让你们统统滚进工厂里干活，让你们这帮只懂得享受的家伙，听着下工铃声过完每一天！”
素申子面上微笑，心中却是了然，矮人的顽固几乎是深入骨髓。
这种顽固不完全是对传统的坚守，而是对“观念”本身的维护。一旦是矮人认定的事情，他们就死死咬着，不松口、不回头，哪怕是一些表面功夫都不肯做。
简而言之，就是脑子有些轴。
尤其是素申子此刻身处时代浪潮的最前端，亲眼见证着祸乱将起，已经能预料到矮人王国形势不妙，可对方的统治者依旧不肯尝试以言辞周旋自保。
相比起曾经敌对、至今相持的鲁特西亚，以及霸占世界各处殖民地、围堵矮人扩张的埃尔比昂，联合会这种凌驾于国家之上的法师群体，已经是矮人少数能够争取的对象。
换做是素申子，估计也会暂时做低伏小、虚与委蛇一番，起码要把冲突爆发的时间延后，给自己国家族群发展壮大争取时机。
“真不愧是传说中的‘雪鬃’，这种气势可不是其他人能够学来的。”素申子缓缓起身：“就是希望将军阁下能够重新审视一下阿勒曼尼亚的处境，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友善交谈的。”
眼见素申子告辞离开，史蒂芬正要出言挽留，一旁的霍恩洛沉声道：“不准去！身为大地与群山之子，难道要讨好这种浪荡浮夸的家伙吗？”
史蒂芬面露担忧：“将军，人家带着好意前来，似乎没必要跟他产生冲突吧？和平峰会是重要的外交场合，我们不是应该尽力争取盟友与合作者吗？”
“不要天真了！”霍恩洛将军告诫道：“矮人想要争取阳光下的土地，只能依靠铁与血，而不是卖弄口才！你欠缺经验，如果放任他继续说下去，只会被这种家伙蛊惑欺骗！”
史蒂芬心中虽然不太赞同，但也只能默默点头。
……
和平峰会召开地点，位于雪际山北侧的王冠堡。
那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巨大城堡，能追溯到古雷曼帝国时代，传说是一位已经消亡神明所打造，凿山开道、搬石砌城。
飞空艇尚未降落，众人便远远望见一座巍峨城堡，堪比山峰，屹立于连绵雪线之上。
肉眼可见的呼号风雪，在城堡外围盘旋，被无形力量阻隔。各国旗帜徽章悬挂在外墙之上，彩光熠熠，仿佛此地就是文明世界的巅峰，决定着无数凡人的未来命运！
王冠堡占地广大，还有一片辽阔广场，观察周围地势，广场应该是直接削平山峰建成的，能让巨型飞空艇安稳降落。
而且在飞空艇抵达前，便已经有一艘大小相仿的充气式飞艇停泊，周围散落着一群矮人工程师维护打理。
显然矮人对于联合会早已抱有猜疑，所以之前登船的矮人贵宾只有寥寥几位，主要参会成员搭乘自己制造的雷霆空艇，既能确保安全，也能彰显实力。
素申子与一众人类政要权贵走下舷梯，一左一右搀扶着两名贵妇人，说说笑笑，极尽纨绔作态。
“哎呀，这里一点也不冷呢！”蒙贝夫人松了松貂皮大衣，任由大风吹得发丝凌乱，却掩不住面上欣喜：“我还以为这山里的城堡能把人冻成冰块。”
素申子笑着解释说：“联合会早已派人做好准备，直接用魔法改变王冠堡一带的局部气候。户外还是有些风，等进到房间更加暖和，大家放心休息，晚些时候还有宴会和酒席！”
“亚尔温队长”的名头已经被这些人类权贵熟知，他们皆知这位大法师亚当斯的儿子，是如今联合会最闪耀的新星。
而且比起那些脾气古怪、神神秘秘、不善交际的正经法师，“亚尔温队长”能说会道，大到国际形势、贸易格局，小到古董收藏、品酒游玩，几乎无一不通。
素申子在牌桌上能一局赢几万金阳，下一局就把钱又输回给各家，无论男女都乐意跟他交朋友。在飞空艇的客房内，素申子就办了三四位看对眼的贵妇人，已经是备受欣羡的大人物了。
把各国权贵政要送入王冠堡后，素申子找到尼奥德罗，这些联合会法师并没有搭乘飞空艇，而是直接传送来此。
有了上回拍卖会的教训，这次尼奥德罗亲自主持各种安保工作，他领着一帮法师与奥法骑士，将王冠堡每个角落都检查清楚，各种防护法术层叠累加，泛起的魔法灵光五颜六色，把原本灰扑扑的城堡建筑，弄得像是风月场所一般，还要尼奥德罗重新施展幻术调整。
“告诉你一个坏消息，那位霍恩洛将军已经知晓这次和平峰会的风向，我说什么好话他都听不进去。”
素申子跟尼奥德罗说话时，靠在一根石柱旁，看着挑高足有十几米的大厅拱顶，中间没有一根横梁，完全脱离正常建筑结构，甚至看不见石砌缝隙，城堡主体建筑似乎是一体成型。
“矮敦子让霍恩洛这个暴脾气来，说明他们也没有好好谈的打算。”
尼奥德罗挥动水晶魔杖，掩去各种错杂魔法灵光，指挥着隐形仆役，把地面上所有桌椅器物摆放整齐，地上灰尘垃圾被微风卷起带走，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拖沓。
“矮人对联合会的态度十分不满，甚至开自己的雷霆空艇来示威了，似乎在说根本不需要联合会。”素申子问道：“你总不能把这当成好消息吧？”
尼奥德罗把玩着魔杖：“也许矮人觉得，没有了他们提供魔法造物，联合会就支撑不下去，这种顽固观念一旦形成，任何游说都是苍白无力的。只有付出惨烈代价，他们才能明白谁依赖谁。”
素申子也算真正见识到联合会的做法了，他们对于眼下与埃尔比昂、鲁特西亚合作的殖民格局十分满意，或许会在其中挑动各种战乱，但并不乐见有其他人搅局。
联合会过去对矮人多有扶持，提供各种原料与魔法物品制造的技艺，但是当他们找到替代对象，就能够果断放弃矮人，并且加以落井下石。
同样的手段，未来估计也会用在精灵身上，评议会虽然能利用艾欧罗各国纷争获取利益，但也有必要为长远考虑。
“咦？巨人们来了？”尼奥德罗忽然开口。
“现在？”素申子侧耳倾听：“我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巨人的动静应该很大才对吧？”
“你把巨人当成什么野怪了吗？人家也是会魔法的！”尼奥德罗说笑一句，随后领着素申子，把杰斯卡那伙奥法骑士叫上，前往王冠堡东侧空地。
那片空地在一座高崖之上，周围竖着一圈粗重立石，上面绘制有粗线条符文，素申子立刻辨认出来，那是巨人的古老符文。
就见那圈立石之间有闪电噼啪作响，空地之中狂风大作，足以将普通人碾成肉泥的重压随之降临，好似为既来之人铺平道路。
随后就听得轰隆雷响，大片雪雾白气呼啸冲出，使得立石阵外气温骤降，杰斯卡等人面上立刻冻出一层薄霜。
“动静真大。”尼奥德罗埋怨一句，晃了晃水晶魔杖，将寒霜隔绝在外，顺势撕开面前大团雪雾。
就见六道身影出现在立石阵内，几乎全是两层楼高的巨人。其中三名肤色与须发皆是冰蓝色泽，面容凶恶，身上披着特制兽皮大衣，居中一位两侧肩头挂着猛犸象牙充当装饰。
另外三名巨人则是略矮几分，其中两位脑袋上只有一颗硕大眼珠，居然是较为罕见的独眼巨人。
最后一位巨人裹在宽松兜帽披风中，头戴覆面，上面绘制螺旋纹路，看不见脸面模样，双手十指在胸前结了个三角手势，周身有奇妙的魔法能量波动，应该是负责施法传送之人。
“欢迎，莫罗兹亲王，你还是一如既往地高大伟岸。”尼奥德罗望向那位最高大的霜巨人，简单行了个礼。
“许久不见了，尼奥德罗，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惹人厌。”霜巨人语气冷淡，可即便如此，还是发出洪亮嗓音，一呼一吸之间，寒霜冷气随之喷出。
“能让莫罗兹亲王记住，是我的荣幸。”尼奥德罗示意身后：“请随我来，城堡之中已经为诸位准备好客房住所。”
也许因为王冠堡是古代神明创造，所以内部空间与挑高都大得异常，连两层楼高的霜巨人行走在过道之中，都不显得低矮狭窄。
素申子与其他奥法骑士分列两侧，让那六位巨人走过。那位莫罗兹亲王趾高气昂、目空一切，直接迈起沉重步伐走过，带起阵阵刺骨寒风。
反倒是那名遮面斗篷巨人，他不是靠双足行走，而是两手结印，凌空漂浮而过，悄然无声，甚为奇妙。
遮面巨人飘过素申子前方，忽然停住，微微扭过头来，那张螺旋纹覆面正对着素申子，意味难测。
素申子不明所以，心想是不是哪里露了破绽。现在自己这副人类面目，可不是幻术造就，而是血肉筋骨的结构经过重塑，此刻就是真容本相，反倒没有任何遮掩。
可还没等他想明白，遮面巨人便把头扭了回去，继续悄悄飘走，神秘得跟鬼魅一般，跟巨人这种显眼大个子风格迥异。
这些巨人来自亥珀波瑞亚，虽然这个巨人国度是由巨人统治，但正经的巨人只是少数，并且都属于统治阶级。其余食人魔、巨魔、山妖等，则是广义上的巨人裔，因为智力水平低下，往往只能充当军队炮灰与劳力。
不过据素申子所知，艾欧罗大陆东部、巨人国度外围，还有许多名为歌利亚的类人种族，他们被认为是巨人的远亲，比普通人类要高大不少，但总体还算正常范畴。
杰斯卡手下的奥法骑士中，就有一位是歌利亚，除了又高又壮、肤色发灰，跟人类差别不是特别大。
“连亥珀波瑞亚的巨人亲王都来了啊，真不打算给那帮矮人活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