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迪达尔教养极佳，脸上没有浮现半点怒意，仍是笔挺站在原处，语调缓慢：“这就是桑多与你玩的把戏？专程来愚弄我？”
“指挥官误会啦！”厄洛丹连忙解释：“我也没想到艾兰尼斯少爷会先到这里，本来打算过些日子再带他来与您相认。现在好了，反倒省事了。”
“我不是在跟你说话。”米迪达尔甚至没有多看厄洛丹一眼，全程盯着素申子，正在等待他的回答。
素申子沉默良久，最终还是说道：“我只是以艾兰尼斯的身份与您交流。至于赛柏莱家后裔的身份，不过是他人赋予。”
在其他人面前，为了方便行事，素申子不介意认下贵族身份，反正他也能装得像模像样。
可是面对米迪达尔这位老人，素申子还是选择坦白。冒认赛柏莱家后裔，这对他而言恐怕是极大侮辱。
米迪达尔背负身后的双手用力攥紧，眉头微凛：“赛柏莱家为了抗击帝国入侵，家族成员全数牺牲，珍珠河口被鲜血染红，他们的尸体被肢解、被焚烧，最后洒入大海，这些事，你可知晓？”
“有所耳闻。”素申子脸色平淡。
“那你可明白，担负起赛柏莱家的头衔，意味着多大的责任么？”米迪达尔继续质问。
素申子却说：“复兴精灵国度，不光是赛柏莱一个家族的责任，而是需要所有精灵的参与。”
“荒谬！”米迪达尔面上浮现愠色：“身为贵族，就应该率先挺身而出，保护臣民，如同大树为鸟兽遮蔽风雨。”
“您觉得，臣民是鸟兽？”素申子却是摇头：“我反而觉得，他们就是大树的一部分，无法割舍看待。如果贵族是繁茂华丽的枝叶，臣民就是扎入土地的根系，他们才是根本。”
米迪达尔微微眯眼：“我原本以为，你十分了解圣树祭礼。没有想到，竟会发出这等叛离先祖教诲的说辞。”
素申子忽然想起泰雅姑姑曾经说过，圣树光辉照耀的时代，精灵族群讲究尊卑次序，对言行举止都有着严苛要求。
如今看来，高精灵贵族大多就是米迪达尔这般模样了。
素申子对这些状况并不陌生，仙道世家同样讲究高低贵贱，加上自己前世禀受仙骨、生而知之，哪怕他想纡尊降贵，旁人反倒更加惶恐不安。
其实素申子并不是要喊一通人人平等的空话，如果圣树光辉依旧照耀，高精灵贵族掌握强大魔法，轻而易举将帝国军队撕成碎片，那也该让他们高高在上，统治万千臣民。
但现在的精灵显然没有那种条件，反倒需要集中更多人的力量与智慧，驱逐帝国的殖民占领，而不是死守着高精灵贵族的古老教条。
“恕我直言，圣树已经焚毁，先祖的教诲并没有指引族人走出迷茫。”素申子态度明确。
米迪达尔则反问道：“所以你选择投靠夜风林地？你可知晓，这些魔法林地可是比圣树还要古老，是精灵原始而野蛮的久远历史。”
“古树可以萌发新芽，朽木也能化为养分，栽培出一株全新的圣树。”素申子忽生一念，说道：“在我看来，圣树虽然已经焚毁，但这世上的精灵，皆是圣树播撒的种子，只是缺少承载和栽培他们的环境。”
听到这话，米迪达尔神色登时冷如冰霜，仿佛一柄出鞘利剑，随时要收割性命、饱饮鲜血。
对于固守圣树传统的高精灵，这种话堪称是大不敬，可素申子没打算惯着对方。
察觉气氛不对的厄洛丹，赶紧开口说道：“指挥官，我们这次来，是想跟您谈谈牡蛎镇的事情，可能需要请您派人协助。”
“什么事？”米迪达尔按捺心中不悦。
“牡蛎镇的平民怀疑当地海神教会残害孩童，双方爆发冲突，当地殖民者请来雇佣兵，杀伤平民。”厄洛丹说：“我们打算消灭这支雇佣兵，碍于人手不足，希望您可以一同参与。”
“对方有多少人？”米迪达尔问道。
“大约一百多，是帝国的私掠海盗，除了人类便是大地精，还有几个半精灵。”厄洛丹收集情报相当充分：“为首的迪根船长是一位法师，原本也在帝国海军之中任职。”
“牡蛎镇只是一个小地方，当地殖民者也不算多，为何能请来一百多名雇佣兵？”米迪达尔质疑起来。
“这伙雇佣兵的头领，据说曾在当地海神教会受洗。之前在海上活动，不知如何得到消息，突然赶回牡蛎镇。”厄洛丹说。
米迪达尔没有立刻应承：“这么一伙雇佣兵，你们夜风林地完全能够应付，没必要来找我。”
素申子在一旁看得分明，这位老贵族显然是对自己方才言论感到不忿，干脆迁怒到夜风林地的所有行动。
“既然是散兵游勇，那也不必劳烦指挥官了，如果造成伤亡，大家也弄得难堪。”素申子当面开口，然后对厄洛丹高声说道：“我跟你去牡蛎镇观察情况，顺便查明当地海神教会的嫌疑。如果确定罪责，就将当地教会连根拔起，把神庙教堂夷为平地！”
说完这话，素申子直接拉着厄洛丹离开，根本不给米迪达尔出言挽留的机会。
这位老贵族眼见素申子离开，眼角微跳，紧握拳头几乎要攥出鲜血。
“怎么回事？又闹不愉快了？”
罗斯科见素申子带着厄洛丹下来，他耳聪目明，听到高处一些谈话，猜测又是不欢而散。
“我们打算去牡蛎镇，你先回香料港吧。”素申子说。
“别啊！你们有热闹凑，可别把我甩下！”罗斯科根本闲不下来，指着身后空空如也的重载马车，对厄洛丹那伙巡林客与德鲁伊说道：“我这有空座！不要钱，也别老是靠两条腿走路啊，坐上来歇会儿！牡蛎镇我熟，保证平平安安将你们送去！”
“哦？那还真是多谢你了。”厄洛丹也是来者不拒。
素申子只好低声提醒说：“我们是去跟帝国佬拼命，不是溜门撬锁。”
“你放心，等到了牡蛎镇，你们肯定少不了我帮忙！”罗斯科连拍胸脯，自己一跃跳到前座上，招手道：“来来来！都上来！那位小姑娘，光着脚走路可不方便，上来坐一会儿！”
人群中一位穿着黑羽长袍的木精灵少女，听见罗斯科朝自己打招呼，反倒有些不自在，轻轻哼了一声，扭头一蹦，碧光闪烁，竟是当众变成一只乌鸦，振翅飞走。
“我了个祖奶奶的脚趾头啊……”
这一下不光罗斯科满脸震惊，连堡垒之中其他精灵也是面露异色，有人惊呼出声，旋即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孤身站在高处的米迪达尔，眼神之中意味难明。
素申子同样感到意外，他发动魔法视野仔细观察，发现那并非是幻术，这位木精灵少女真的变成一只乌鸦。
“这是……”素申子询问身旁厄洛丹。
“哦，她叫乌妮娅，是桑多导师的学生，也是一位德鲁伊。”厄洛丹见对方面上疑色，接着又说：“她刚才施展了‘荒野形态’，是德鲁伊独门技艺，能够变成各种动物。”
“这……确实不得了。”素申子点头称赞。
厄洛丹却不太在意：“还行吧，她是孤儿，从小就跟在桑多导师身边。有时候传递消息、追踪某人，就是靠她帮忙。”
“追踪某人？”素申子这才省悟过来：“难怪你们能刚好出现在这，莫非就是让她在天上一直盯着我？”
厄洛丹变得神气起来：“怎么能让乌妮娅一个人忙完呢？我们也有动物伙伴帮忙盯梢，桑多导师还养着一大群飞鸟信使，必要之时可以给我们传话。”
说这话时，厄洛丹拿手指着高处哨塔，顶端屋檐站着几只乌鸦，正在梳理羽毛。若非他主动提醒，素申子根本不会想到，自己这些天一直被几只鸟盯着。
“我必须要承认一件事。”素申子没有掩饰，仰望天空道：“过去是我小瞧夜风林地了，以你们的能力，只拿半个珍珠行省，实在是亏了。”
第38章 甘露神莓可疗饥
离开黑木庄园，一路往西方行进，经过潮湿阴暗的蚂蟥林，转道西南，沿着海岸线，便已来到牡蛎镇附近。
这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别说强盗贼寇，就连潜伏林中的带毒巨虫，察觉到一大帮巡林客与德鲁伊路过，也会飞快逃跑。
更别说有动物伙伴在前方侦察情况，这段路走得很是安稳。
唯一一次马车陷入泥坑中，队伍中德鲁伊施展了一道塑土术，轻而易举就把车轮顶了上来，无需众人连推带拽把马车拖出。
眼看夜色降临，厄洛丹认为不要急于进入牡蛎镇，先在外围探查情况，众人养精蓄锐一晚，明天再找机会行动。
尽管那伙雇佣兵足有一百多人，远超厄洛丹此行三十来人，但这些巡林客与德鲁伊没有半点顾虑不安，反倒跃跃欲试，士气昂扬。
一行人就在荒郊野外扎营，也不需要生火，两名德鲁伊各自手持木杖，捻着一小根槲寄生叶片，口中念念有词，自然能量从大地、天空中汇聚而来，随后两手一拍，彩光闪烁间，几十颗拳头大小的果子凭空出现。
周围巡林客都是眼神锐利、身手敏捷之人，他们早就在旁等候，等果子出现，飞身前去、相互抛接，动作比起猿猴还要灵活，让素申子看得眼花缭乱。
忽然一枚果子迎面砸来，素申子反应极快，抬手接住，就见厄洛丹笑吟吟地走来：
“荒郊野岭，可没有旅店酒馆，也没啥好吃好喝的招待，就靠这神莓术对付一顿，你尝尝，味道可好了，永远吃不厌。”
素申子低头观瞧，这个果子表皮紫中带青，有些类似李子，闻上去自带香甜芬芳，触感微软，光是看着就让人不禁口中生唾。
浅浅咬下一块，果肉酸甜可口，素申子一时间竟然想不出能与之对应的水果类型。
神莓果没有果核，咽下肚后被迅速消化，自然生出饱腹感，素申子默默内视，能感应到身体获得充沛养分，好比是饱餐一顿，又没有进食太多导致的腹胀。
类似的情况，素申子只在服食修行饵药时体会过。
自己当初开始修行道法之后，日常饮食便不再是凡俗菜肴，而是诸如九蒸青精饭、水英碧涧羹、巨胜茯苓膏、四时枸杞汤，服食之后精气充足、腑脏不饥，经过调制的饵药也能渐渐祛除身中污滓，有利于吐纳炼气。
这些饵药调制起来不算艰难，无非是耗费时日、材料繁琐，寻常散修要多费功夫收集贮备，可对于占据山湖形胜的世家宗门，拥有大片药田灵圃，这些饵药便是唾手可得了。
只是像现在这样，德鲁伊拄杖施法，就能变出一堆足可让几十人充饥饱腹的果实，让素申子颇感惊异，那两位德鲁伊看起来也不算特别厉害啊。
“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吧？就是可惜这果子没法储存，放一天就彻底烂掉，啥都不剩。”厄洛丹说这话时，旁边罗斯科几口吃完神莓果，还打了个饱嗝。
“你们能用魔法直接变出食物？”素申子询问道。
“那是神莓术，也就变些果子出来，可没法给你变一顿大餐。”厄洛丹眼珠一转，又说：“哦，桑多导师应该可以，我记得有一年丰收，他在林地之外设宴款待一伙村庄长老，变出一大桌子丰盛佳肴。”
素申子对此反倒不觉稀奇，他前世也能召遣玉女来侍、坐致行厨，金杯玉盘、饮食俱足。如果他乐意，也能令玉女奏乐起舞、以助雅兴。
说到底，常人饮食、五谷荤素、茶酒汤饮，在仙家高人看来不过是精气聚合变化，修为足够就能施法生成。对于能够食气辟谷的修行人，寻常美食佳肴无非是增添滋味，早已不会被口腹之欲所牵。
但素申子眼下所想的并非享乐，而是德鲁伊这种魔法技艺，对于农业生产与军事后勤的影响。
德鲁伊可以让农作物丰收增产的事迹，素申子早有耳闻。由于帝国殖民带来的沉重剥削，不少地方都面临饥荒，而夜风林地一直致力于通过自然魔法，在各地改善农业生产。
至于神莓术这种魔法，则是让德鲁伊为首的群体，拥有极强的后勤能力。
素申子说话间，不远处的德鲁伊再度施法，引导水元素能量聚集，直接生成一团清水，盛满随行众人的容器。那位叫做乌妮娅的木精灵少女把一个水壶递给了厄洛丹，走开之前多瞧了素申子一眼，似乎有些好奇。
“饮水食物充足，能够通过动物伙伴获得侦察与联络能力，还有大步奔行这种长途机动……这完全是一支拥有长久自持能力的特种作战部队啊。”
了解到德鲁伊与巡林客的能力，素申子陷入沉思，这个世界的魔法，远不止是对战力的提高，也对生产生活和社会形态产生巨大影响。
而掌握奥术的法师也有相似情况，甚至由于魔法物品的制作技艺广泛传播，对社会、军事的改变更为显著。
“还在想米迪达尔指挥官的事？”厄洛丹见素申子一直沉思不语，主动开口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这位指挥官只是看着冷漠傲慢，但一心想要驱逐殖民者，比起那帮徒有其名的复国者，米迪达尔才是真正的复国派，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
“积蓄力量？黑木庄园里有德鲁伊或者法师么？”素申子问。
“德鲁伊是没有的，他对夜风林地有些……排斥。”厄洛丹也不得不承认：“至于法师，我不好说那几个人算不算正经法师，反正米迪达尔很多年前开始，一直出钱资助学生，前往普洛海峡的回声学院研习奥术。
这些学生回来之后，参考一些古老技艺，恢复高精灵的剑咏者流派。能把魔法施展与剑术武技结合起来，战斗力相当可观，只不过看起来不像是帝国那些法师。”
素申子微微点头，如此看来，米迪达尔虽然孤傲，但也确实在做实事。
“与米迪达尔那伙剑咏者相比，你们这些巡林客与德鲁伊水平如何？”素申子又补了一句：“我是问战斗能力。”
“你是在担心我们能力不足吗？”厄洛丹也不生气：“其实桑多导师也有类似顾虑，他一直觉得从古老林地中学会的自然魔法，战斗能力比较薄弱。尤其是面对帝国那些手段多样的法师，差了不少。”
素申子大概明白了：“因为不具备足够能力去强攻防御工事充足的香料港，所以你们更加偏好在城外荒野进行骚扰游击，如果总督派治安官出城，你们也能躲入森林，利用自然环境进行伏击。”
“没错，我们就是这样做的。”厄洛丹喝了一口水，很是欣慰：“没想到你对这些事如此了解，很多城市精灵还觉得我们是一群野人呢。”
“但只靠游击骚扰，终究是不够的。”素申子微微摇头：“终究还是要掌握攻占大城市的能力。”
厄洛丹困惑不解：“之前不是已经商量好了吗？允许帝国继续控制香料港，以此维持商业贸易，桑多导师已经赞同这个安排了，他们对你争取到的成果非常满意。”
“没有剑，和有剑不用，是两码事。”素申子明确提醒：“如果不掌握攻占大城市的能力，殖民地总督与帝国会认为我们并不具备威胁，这样就有充足理由继续维持殖民，甚至会变本加厉入侵渗透。”
厄洛丹长期与各路殖民者斗争，这种道理一点就透，收敛笑意，严肃起来，诚恳讨教：“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素申子抬头，望见不远处树梢上站着几只鸟，之前没有感觉，现在看来应该就是那位桑多导师的耳目。
“你们有办法召唤体型庞大的怪物吗？”素申子问道：“最好要有两三层楼高，能直接撞开城门那种。”
“夜风林地里有一些树精出没，还有启蒙活化的大树，不过它们都是林地守卫，不可能离开林地范围。”厄洛丹挠了挠头：“桑多导师可以召唤大型元素怪物，土元素应该能撞开城门。”
“除此以外呢？还有没有更多一些手段，比如遮天蔽日的虫群、让老鼠毒蛇钻入每家每户之类的手段。”素申子又问。
“老鼠毒蛇不好说，虫群是有的。”厄洛丹直言道：“如果当初你没出现在索泰恩庄园，我就是打算用驱使毒虫，趁帝国佬睡觉时将他们一个个蛰死。桑多导师也可以召唤成群毒虫，不敢说覆盖整个香料港，但起码能让一整条街的人不得安宁。”
素申子对这位桑多导师已经有了大概猜想，光是召唤元素怪物、驱使鸟虫这些魔法技艺，其实跟玄门仙道的符箓召遣有些类似，只是带有淳古之风，显得有些原始。
考虑到魔法林地与德鲁伊的传承，比精灵的圣树还要古老，素申子也不以为奇了。
以符箓召遣兵马将吏、降妖伏魔，具体做法其实跟排兵布阵并无二致，哪个负责主攻、哪个负责掩护，左右包抄、堵截退路、正奇结合，而自己端坐洞府、默运玄功，如同运筹帷幄中、决胜千里外。
“不过……”厄洛丹有些迟疑，最后还是选择坦白：“桑多导师的魔法，到了香料港还是否有用，也不太好说。”
素申子微微皱眉：“难道德鲁伊的法术，不能在城市施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