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随军法师正在整理口供,见季天进来便停下动作,将几份写满字的羊皮纸递了过来。
季天快速浏览一遍。
这座军火厂的原料来源,包括铁矿石和铸造所需的特制焦炭都是从北边的一座矿石加工厂运来的。
利润会通过复杂的转账路径汇入一家位于白鸥港的商会,再由那家商会分散转入十几个不同的小商号名下。
至于订单从哪来、最终流向何处,这些工人与管理人员一概不知。
季天将羊皮纸折好递给奥菲莉娅,让她占卜确认这些人的口供没有问题,接着又单独审问了几位工厂管理人员进一步确认。
最终的结果都指向工厂就是在南境好好开着,而威廉家族在二公子事发前对此一无所知。
甚至连占卜都看不出什么问题。
这样看来,威廉家族在这里扮演的角色可能比他们表现出来的更被动一些。
走出地牢穿过庭院时,季天正好看见马克西米利安站在廊柱阴影里。
这位威廉家大少爷的脸色已经不像早上出发时那般从容,刚刚审讯犯人时他也在场。
对于这条供应链从原料到运输再到资金周转,每一环都能绕过他们家族的势力范围运转感到忧心忡忡。
这意味着在白鸥港、在南境,有另一个庞大的网络在威廉家族眼皮底下活动、甚至还把自家不学无术的表弟也拉下水。
而他这个“南境之王”的继承人对此浑然不觉。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能够在他们的地盘调动如此规模的原材料和运输力量、却不让威廉家族察觉分毫的势力,整个王国掰着手指都数得出来。
难道是王国或教会想要对威廉家族动手了?
……
瓦伦的船靠上白鸥港码头时,日头刚刚偏西。
他只带了两名副手,穿着一身旧式海军大衣,腰侧挂着柄在鞘口处刻着“铁锚”字样标记的短剑,像任何一个靠岸补给的水手一样低调。
但他那张被过往海盗和冒险者口口相传的脸还是被认了出来。
港口税吏还没来得及出声,瓦伦已经伸手将一枚银币弹到对方怀里:
“我的船停三天,别声张,这是命令。”
按照王国法规,海爵是有权利要求沿海港口的武装力量提供帮助的,这并不算违规。
瓦伦穿过码头区,径直朝治安所方向走去。
在治安所门口,他正好遇见刚从威廉庄园处理完事务、正站在路边等马车回驻地的城防军副官。
瓦伦认出对方,拦住后开门见山问:“听说勇者到白鸥港了?”
副官也认出了自己这位曾经的同僚兼上司,行了个士官礼:
“是,今天上午刚去了卡斯特罗岛查封军火厂,现在应该已经回威廉家的庄园了。”
瓦伦又和这位副官聊了一会,与对方告辞后直奔威廉家族的庄园而去。
第253章 我找到了等待一生的巨浪
瓦伦得知勇者抵达白鸥港的消息,是昨日发生海战之后。
按照惯例,他让副官将缴获的粮食、布匹和药品分装成小份,就近送到沿岸几个靠捕鱼为生的村子去,自己则带着一队人来到当地最大的渔村。
卸货时,他随口问了句旁边的老渔民,“大爷,最近这一带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瓦伦将战利品分给周围渔民的行为深得民心,问起渔民们几句话,自然不会被拒绝。
老渔民把面粉袋子在肩上掂了掂,咧嘴笑了:
“新鲜事倒是有,听说白鸥港那边来了个勇者,可年轻了,穿着银白色的轻甲,腰里挂着把会发光的剑,往码头上一站,治安官都跑出来迎接了。”
瓦伦搬运船上物资的动作一顿。
“勇者?什么时候的事?”
“就头几天,村里有小伙子去狮牙城卖鱼干时亲眼瞧见的,回来说得眉飞色舞的,说那勇者长得还挺精神,就是看人的眼神有点凶,当时他们正准备离开狮牙城港口,估摸着现在应该到白鸥港了。”
勇者吗?
他已经有些年没听过勇者来南境海域的消息了。
上一位勇者亚历克斯在西境与魔族前锋军交战、解放圣剑的消息他曾有所耳闻,但那些事发生在陆地上,与这片海域隔着千里之遥。
他没有亲眼见过那位勇者,也没特别在意过,但他见过上上任勇者。
大概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瓦伦那时候还年轻,刚从巡逻兵升为哨长,负责白鸥港以北那片海域的日常巡航。
那时候的魔王并没有与人类王国与精灵王庭开战的意图,两国边境甚至有过一段短暂的、心照不宣的和平期。
听说那时候西境与魔界的缓冲地带还有半官方性质的贸易往来,可惜后来不知为何两界发生了局部冲突,一切又重归原样了。
上上任勇者就是在那个时候来到海上的,为了追杀一条恶龙。
恶龙盘踞在远海一座无人岛上,每隔几年至数月就会飞到人类航线上劫掠商船,专挑满载货物的船下手,连船带货拖回巢穴。
它已经作案多年,因为巢穴位置太过隐蔽,王国海军始终没能锁定它的准确位置。
勇者在多年游历的途中听说了这件事,便决定亲自出海解决它。
瓦伦记得那天傍晚、他正在哨站的值班室里整理航行日志,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旧皮甲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腰间挂着柄看起来很旧的圣剑,脸上带着长年在外奔波留下的疲惫与从容。
那人身边还跟着三位不同种族的同伴,矮人和精灵很年轻,那位人类牧师和勇者的年纪差不多大。
“请问这里是白鸥港巡航哨站吗?”
由于对方的圣剑看起来实在太旧,瓦伦一时没认出他是什么人,礼貌点头应了声是。
那人听了便走进来,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随意,像是已经习惯了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一张能坐的椅子。
他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勇者,来海上找一条恶龙的巢穴,需要一份足够详细的远海航线图。
瓦伦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坐在自己面前的是什么人。
他印象中的勇者应该是在魔王城前高举起圣剑的英雄,可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更像是常年在海上漂泊的老水手,哪有一点勇者的样子?
瓦伦从柜子里翻出几张旧海图,摊在桌上,用手掌压平卷起的边角:
“远海航线图不够全,您所说的龙巢在更远的地方,还需要得向狮牙城那边要。”
那人低头看了会儿图,伸手指了指东南方向一片标注着“暗流区”的海域:
“这一带有船去过吗?”
“很少。那边暗流多,浅滩也多,商船一般不走那条路。”
勇者颔首致谢,将海图上的位置记在心里,没有多问别的。
他站起身朝瓦伦道了声谢,转身走出哨站,消失在暮色中。
瓦伦后来才知道,这位勇者找到了那条恶龙所在的岛屿,却发现岛上居然不止一条恶龙,于是当机立断解放圣剑、砍瓜切菜般反杀对方,最后消散于海上。
据说这位勇者在燃尽自己前还在不断安慰自己的队友们不要伤心,他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
他的队友带回了勇者自动断裂的圣剑,随后各奔东西,据说那位牧师还成为了教会的大人物,被教宗派往西境……
勇者这个词总是容易引起相识者的旧时回忆,想着想着、瓦伦便来到了威廉家族的庄园门口。
庄园门卫认出了他。
威廉家与他有过几次物资和情报上的来往,在成为海爵后也与时任首相的威廉伯爵在公开场合见过面,彼此不算陌生。
门卫通报后,管家亲自出来接他进去,穿过庭院时低声说了一句:
“勇者大人正在偏厅,大公子也在。”
瓦伦走进偏厅时,季天正坐在窗边椅子上,手边摊着几份刚才审问老黑和管事时整理出来的口供记录、不时向前面的精灵族女子询问着什么,旁边的两名人类少女静静听着。
季天早在管家通报时便知对方的身份,感受到目光望来还是习惯性询问:
“你是七海爵之一的瓦伦?找我有什么事?”
瓦伦在他对面坐下,直接说明来意:
“勇者大人,我是为了新式火炮的事来的。我截了几批,炮的射程和精度都远超普通铜炮,来源不明,我查了几个月还没有结果,想请勇者大人协助调查。”
季天将手边那份口供记录推过去:“你说的是这批炮吗?”
瓦伦接过来看了几眼,惊讶道:
“这是……你查到的?”
“在威廉家的支持下,我们上午刚查封了座岛上的军火厂,缴获的炮和你截到的是同一批。工人和管事已经审过了,供应链指向北边一座矿石加工厂,利润流向白鸥港的一家商会,再拆成十几家小商号。订单源头还没查清。”
瓦伦盯着那几页口供记录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你到白鸥港才两天?”
“一天半。”
“一天半,你查到了教会查几个月都没查到的东西?!”
“我也是在教会的请求下调查的,借助占卜与预言术查起来并不困难。”
什么?预言术!
这可是以消耗大量魔力与寿命著称的特殊能力,据说牵扯越大消耗寿命越多,就不怕施法者寿尽而亡吗?
第254章 海上传奇的诞生
季天见这位令海盗闻风丧胆的海爵竟露出一副悲壮又敬仰的表情,不免有些疑惑。
“怎么了?”
“没什么,勇者大人您继续说。”
瓦伦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话。
都付出如此代价了,还是在优先关心别人吗?
这难道就是勇者大人的觉悟?
看来自己在助人为乐这方面还是个新兵蛋子。
我认可你了,勇者大人!
得亏季天目前在化凡阶段,没有尝试听对方的心声,不然非得嗤笑并狠狠吐槽这个世界魔法体系的不足。
常言道“天机不可泄露”,占卜或预言确实遵循着等价交换的原则:占卜之事越重大、越模糊,占卜者修为越低,所付出的代价就越惨重。
既然这样,让占卜者的修为提升并获取足够多的占卜条件、最后再将占卜答案简化不就行了?
当然,其中需要微操的部分还是比较多的就是了。
经过简短交流,季天很快就发现了三个问题。
首先,如今海域上的海盗大都已装备了新式火炮,连他这位海爵都可能在猝不及防之下吃大亏,更不必说那些被劫掠的商船了,海上安全成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