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墙壁上刻着一幅巨大的浮雕——初代魔王持剑而立,脚踏人类的城塞,身后是无尽的魔族大军。
浮雕的线条粗犷凌厉,似是用刀斧劈出来的。
马尔巴兹站在浮雕前,伸出右手,按在初代魔王的心脏位置。
一道细缝从初代魔王的胸口蔓延开来,向下延伸到地面,向上裂到穹顶。
裂缝中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墙壁后面藏着另一颗心脏,一道直通地下的暗门显露而出。
马尔巴兹走了进去。
暗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浮雕恢复原状,初代魔王依旧持剑而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暗门之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
台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步便有一盏幽火,火苗在寂静中微微跳动,将马尔巴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
他走了很久。
阶梯向下盘旋,像是要一直通到地心。
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冷,带着一股铁锈和腐烂混合的气味。
阶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
铁门没有锁,没有把手,只有一面光滑的、泛着暗红色光泽的铁板,像是被血浸透后又晾干了无数次。
马尔巴兹推开门。
那是一间圆形的地牢。
墙壁用整块的黑石砌成,石缝中渗出细密的水珠,在幽火的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积水,水是暗红色的,不知是锈还是血。
地牢正中央,立着一根散发着金光的柱子——那是由历代失败的勇者折断的圣剑铸成的,可以克制魔族释放魔力。
柱子上绑着一个魔族人。
他的头发是深黑色的,很久没有洗过,结成一缕一缕的,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赤裸的上身布满了伤痕——旧的、新的、结了痂的、还在渗血的,层层叠叠,像是被反复撕裂过无数次。
他的手腕被铁链吊在柱子上,脚尖勉强够到地面,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悬着,像是被钉在墙上的蝴蝶标本。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的胸口轻微起伏,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马尔巴兹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地牢中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
“别来无恙,我亲爱的兄长。”
第43章 师父,我不得劲儿
马尔巴兹站在他面前,捏住他的下巴,抬起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
“兄长,你知不知道你当魔王那些年,错过了多少机会?”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人类王国内乱时,你说时机未到;精灵王庭更换王储、正是虚弱之时,你说不可轻启战端。你把魔族困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还说什么‘和平共处’?”
被吊着的人没有反应。
他放下手,拂袖走向门口,语气激昂。
“魔族是世界上最卓越的种族,我们拥有最强的战士、最悠久的文明、最纯粹的血脉——凭什么要龟缩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我们理应征服一切!人类、精灵、矮人、龙族,所有的一切!你不但不配当魔王,你甚至连当魔族的资格都没有!”
他脚步微顿,接着道,“现在,我将带领他们走向真正的辉煌!而你,就在勇者解放圣剑后帮我挡刀吧。”
铁门关闭。
地牢重归寂静。
被吊着的人缓缓抬起头,涣散的紫色瞳孔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嘴唇翕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
“师父,我不得劲儿。”
莉莉丝放下叉子,银白色的长发从兜帽边缘滑落几缕,垂在碗沿。
她面前摆着半盘子香肠煎蛋、一杯喝了一半的热牛奶,还有两片只剩边角的烤面包。
刚才她还吃得风卷残云,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食物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季天坐在对面,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她脸上。
“哪里不得劲儿?”
“说不上来。”莉莉丝皱着眉,用手掌根揉了揉胸口,紫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雾,“就是突然心里发慌,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又不知道是什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胃疼,也不是头疼,就是…有些心疼。”
季天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
“气机紊乱。”
“……哈?”
“你的气机。”季天用食指点了点自己胸口的位置,“修仙之人讲究‘气机通畅’,气不顺,则心不宁。你虽还未踏上仙途,但体内魔力运转也会受情绪影响。”
莉莉丝眨了眨眼:“所以我不是生病了?是……气不顺?”
“嗯。”
“那怎么办?多喝热水?还是一直深呼吸?”
季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伸出手,按在莉莉丝的头顶。
掌心温热,不轻不重,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莉莉丝愣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弛下来。
“师父?”
“帮你顺气。”
季天的手掌在她头顶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
“现在呢?”
莉莉丝感受了一下。“……好像好了一点,但还有一点点。”
“那就是还没好。”
“那怎么办?再摸一会儿?”
“不摸了。”
“为什么?”
“治标不治本。气机紊乱的根源不在气,在心。”
莉莉丝张了张嘴,想说“我的心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也不确定自己的心到底有没有事。
季天看着她,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只是从怀里摸出十来枚铜币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
“走了。”
“去哪?”莉莉丝连忙跟着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斗篷披上。
“西岭山脉,顺便和红龙打个招呼。”
“还是猎杀魔物吗?”
“嗯,我们去猎杀魔物。”
“我也要猎杀魔物吗?”莉莉丝注意到师父将“我们”二字说的很重。
“对。”
季天已经走向门口了,步伐不紧不慢,白色衣袍在晨光中轻轻飘动。
莉莉丝小跑着跟上去,斗篷的系带还没系好,在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尾巴。
“师父,我不明白!你现在不让我休息,反而带我去打魔物?这是什么道理?”
“以战炼心。”
“什么?”
“在修真界,有一种修炼方式叫‘以战炼心’。当心境不稳、气机紊乱时,与其枯坐空想,不如投身战斗。杀伐之中,念头反而通达。”
莉莉丝一边系带子一边跑:“…你这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不是看来的,是总结来的。”
“总结?你总结过多少次?”
季天想了想。“很多次。”
“那你每次不高兴的时候都去打架?”
“嗯。”
“打完了就好了?”
“打完了就好了。”
莉莉丝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行吧,反正我也没别的办法。那就……去打魔物吧。”
季天握住莉莉丝的手腕。
“闭眼,3、2、1走。”
“又要——等一下——”
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折叠、重组。风声呼啸,光影飞掠,等莉莉丝双脚踩到实地的时候,胃还在原地没跟上来。
松脂和腐叶的气息扑面而来。
西岭山脉。
莉莉丝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抱怨,就看见前方不远处蹲着一条暗红色的庞然大物。
红龙正在舔舐前爪上的鳞片,像一只巨大的猫。
它抬起头,金红色的竖瞳扫了一眼来人,鼻子里喷出两股带着火星的气流。
“又来了。”
“嗯。”季天松开莉莉丝的手腕,“路过,借个地方练徒弟。”
红龙的目光移到莉莉丝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