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对面驶来,速度不快,但方向不对。
它偏离了车道,歪歪扭扭地朝路边冲过来。
季天的嘴巴张开,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他想冲过去,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爸——!妈——!”
这一次,声音出来了。
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尖锐的、撕裂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绝望。
那声音刺穿了整条街道,刺穿了雨后的空气,刺穿了那辆黑色轿车的挡风玻璃。
但车没有停。
它撞上了路边的那两个人。
季天的父母。
他们刚从路边的菜市场出来,母亲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父亲走在她外侧,正偏头跟她说些什么。
车撞上来的时候,父亲下意识地推了母亲一把。
母亲被推出去,摔倒在人行道上,手里的红色塑料袋飞出去,里面的西红柿滚了一地。
父亲被撞飞了。
他的身体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重重地摔在十米外的柏油路面上。
红色的东西从身下蔓延开来。
那是血。
季天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那滩血越扩越大,看着母亲的尖叫声从身后传来,看着路人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看见有人蹲下检查父亲的脉搏,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有人把母亲从地上扶起来。
他看见母亲的脸——那张他熟悉的脸,此刻扭曲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形状。
嘴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砸落在地上。
他看见父亲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就再也不动了。
季天站在原地。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又有什么东西被填了进来。
抽走的是——他不知道该叫什么。可能是“天真”,可能是“安全感”,可能是“这个世界是童话”这种信念。
填进来的,是一种冰冷的、滚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它从心脏的位置往外涌,涌到喉咙,涌到眼眶,又涌到指尖。
他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尸体被抬上担架,看着母亲被人搀扶着上了救护车,看着那条马路被清洗干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没有哭。
只是从那天起,他开始看网文。
那些书里的主角,能飞天遁地,能逆转生死,能一掌拍碎星辰,能让死去的人活过来。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独断万古”,什么叫“掌缘生灭”,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他能像那些主角一样强,父亲就不会死,如果他有某些网文主角的神通,父亲就还有救。
身后的灰白色虚空中,另一个他的声音飘来,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这就是你的起点。不是‘想要变强’,是‘不想再失去’。”
季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站在血泊中的小男孩,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眼底那团还没点燃、但已经有了火种的火焰。
“走吧。”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个画面,“看够了。”
画面再次变换。
这一次,他站在一条空旷的马路上。
清晨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空气里有一股绿化带上开的不知名花朵的气味,混着远处传来的悠悠虫鸣。
十字路口边还有大妈在卖煎饼。
季天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不是小孩子的手了,是一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指甲缝里还嵌着些许水泥灰的手。
他穿着满是灰尘的工装,脚上是磨破了边的解放鞋。
这是前世。
他徒手硬接大运天劫的那个盛夏。
季天抬起头,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身影。
灰色T恤,黑色短裤,瘦削的身形,坚毅的脸。
那是他自己。
那个“季天”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在马路边自言自语着。
随后,他便听见了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大运重卡从弯道冲出来。
车头高高扬起,四个轮子悬空半寸,像一头被激怒的钢铁巨兽,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那个二十多岁的季天而去。
季天站在马路另一边,看着那辆重卡越来越近,看着自己扔掉矿泉水瓶,扎下马步,双掌缓缓推出,还顺脚踢开一只哈气基米。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因为那就是他自己。
他亲眼看着那辆车撞上来,看着自己一拳轰出,腕骨断裂,身体被撞飞,看着鲜血在挡风玻璃上炸开一朵猩红色的花。
他看着自己在空中翻滚,看着那具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看着血从身下蔓延开来,像多年前那个傍晚一样。
随即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一个连他前世的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在被创飞之后,二十多岁的季天露出了一个悲伤,但不绝望的笑。
他的嘴型似是在说——
“我就知道。”
季天站在马路这边,看着那滩血越扩越大,看着救护车来了又走了,看着那条马路被清洗干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身后,另一个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困惑:“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死。”
季天沉默了片刻。
“不怕,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死。”
“那是什么?”
“那是……新的开始。”
身后的虚空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笑的声音。
画面第三次变换。
第53章 心魔劫后元婴成!(下)
这一次,他立于高天之上。
脚下是万里山河,城池、山脉、河流、森林……
整个世界都匍匐在他脚下。
他的身后靠下,站着无数人——白衣胜雪的修士、金甲闪耀的战士、银袍飘拂的魔法师。
所有人都仰望着他,目光中满是敬畏与狂热。
他的头顶,高悬着一轮金色的烈阳,光芒万丈。
远处,虚空裂开一道口子,裂缝中透出刺目的白光。
那是“飞升”之门。
只要他走进去,就能到达更高层次的世界,继续他的求道之路。
但他没有动。
另一个他站在他身边,不再是猩红色的眼睛,而是和他一样的黑色。
“你看,在这个小世界,这就是‘独断万古’。”他的声音很平静,“万族臣服,诸界归一。你是这个世界唯一的主宰,所有人都仰望你,所有人都恐惧你,所有人都需要你。”
他偏头看着季天,嘴角微微翘起。
“而现在,你可以走了。飞升,去更高的世界,继续你的道。这些仰望你的人,他们会记住你的样貌,会传颂你的名,会在庙里给你立像,会在书上给你写诗。”
他顿了顿,嘲讽道:
“然后呢?一千年后,一万年后,没有人会记得你。这个世界会有新的勇者,新的魔王,新的英雄。你留下的痕迹,会被时间磨平。你建立的宗门,会衰败、会消亡、会变成废墟。你救过的人,会死去。你消灭过的敌人,也许会轮回。”
他向前迈了一步,站在季天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能‘独断万古’了,能‘掌缘生灭’了,然后呢?这个世界没有你,照样运转。你追求的道,到头来,不过是让所有人给你让路。你‘独断’了什么?你‘掌缘’了什么?”
季天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些仰望他的面孔,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那道飞升之门。
“独断万古,掌缘生灭,不止是让所有人都给我让路。”
他伸出手,摘下头顶那轮金色的太阳。
太阳在他手中化作一柄剑——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剑身上流转着金色的纹路。
“还是让所有人都不需要再给除我外的别人让路。”
他松开手。
剑从云端坠落,穿过云层,穿过天空,坠入大地。
没有人敢去捡。
季天迈步,朝那道飞升之门走去。